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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川少一
    发稿作者:管理员   ‖  发布时间:2014-11-22  ‖  

     

    天 川 少 一

     

    姜增产

     

    爬电脑确实是个累活儿,这不,不知不觉间又是小半天。我正云里雾里时,妻子喊:“歇会吧,出去溜溜腿儿,顺便买点鸡蛋回来!”

    这家伙就是这么策略,每每想派我差事,总是拿关心作挡箭牌。无奈,我揉揉眼,让电脑休眠,换上运动服就出来了。

    菜市场就在我家北街,相距不到百米。此时的我脑袋里只有一根筋,一踏进大街便径直地朝那顺德粮行走去。

    “喂,有鸡蛋吗?”我站在粮行门口问。“有,大叔进来吧。”里边的小伙子热情应道。

    我刚想进去,背后有人拍了一把:“多日不见,近来都忙啥?”

    是文友张子健。我扭身逮住他的手,猛地抖了下,悄声告诉他:“退下二线了,得空儿想整部长篇,快写起一半啦!”

    弹丸之地的小县城人才倒是不少,像我和张子健这样出过几本集子的在小城人眼中也算得上文人了。张子健闻听我写长篇并未感到惊奇,话锋一转,甩出一句:“听说天川少一昨天去你那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张子健便津津乐道地讲起了天川少一昨日故事——

    昨天下午,天川少一在张子健办公室里粘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幅半醉不醒的样子,中心话题居然是我。在张子健的记忆中有这么一当事:前不久,我又出了一本小说,城里文化圈的人差不多人持一份,我一直想赠天川少一,祈求恩师指导,却总不得机会。昨天早晨,天川少一再次接到我的邀请电话。盛情难却的他只好百忙中去了我家,我热情招待了他,连同以前出过的集子一起题赠奉送恩师斧正,并敬赠一条软中华和一整盒高档茶,中午又挽留到东方大酒店小聚。天川少一反复念叨,夸我这人地道,当初他没白教我。

    听着张子健的情景复述,我无法表态,只是诡异地皱了下眉头。

     

    昨天上午,天川少一的确到过我家。

    吃过早饭后,我刚刚打开电脑,对接着昨天的思路,手机响了。我稀里糊涂地接了,里边传来轻声细语:“喂,是姜大作家吗?我是少一呀!听说你这几年出了好几本大作,有可能的话我想求一套!”

    对天川少一这人我不太了解,只是有些耳闻,据说他能大我二十几岁,文笔不错,在小县城也算是名人了。不过,在我的记忆中,我与天川少一没有过师生之谊,这一点我很清楚。天川少一的自信,是小城文化圈的公认,据说这人最大的特点是卑亢有别:当他对你表示尊重时,说话会轻声细语,自我介绍说“我是少一呀!”当他对你不屑一顾时,定会底气十足,低沉地对你说“敝人天川也!”为此,文化圈里众说纷纭。而在我看来,大丈夫当能屈能伸,有个性的人才有作为。据此判断,我在天川少一心目中份量不轻。如今写文章、出书虽不挣钱,但有人求书也是好事,书送爱书人嘛。之前,我出版的书多数都送人了。也许文人就是这么贱,只要有人真心喜欢,即使白送也满心愉悦,况且天川少一当属于前辈之人。我爽快地答应了。天川少一补充了一句:“大作家,放心,敝人一向不亏人,如今不比从前,我家里什么样的茶都有,捎两盒给你吧!”不容分说,挂机了。

    有友人来访,我只好从长篇构思中拔出身来,泡茶,找烟。

    “咚咚咚!”

    我拉开门,天川少一拍着脑门,又摊开双手,自责道:“你看我,真是猪脑子,明明把两盒茶放在茶几上,可就是忘了带!那可是台湾顶尖的乌龙茶和金骏眉,哪盒也是一两千呀!”天川少一后悔得无地自容。

    其实,对天川少一提及带茶一事,我并没放在心里。对我而言,昂贵的茶与低廉的茶没啥两样,都是提神的饮品。“没关系,相识就是缘,何必客套!我也常丢三落四,更别说您这样七十多高龄的人啦!”我招呼着,替他解着窘迫。

    天川少一瞅着我家那木地板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脱了鞋子。

    茶几上的烟只有半盒,软包中华,是前几日访友“潮来”的。天川少一很实在,拿出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那烟便去了半截,夸道:“还是大作家,消费不低呀!”天川少一拿烟的姿势很特别,是用拇指与食指捏着,补充了一句:“这烟在我家也是中档以上,不便宜!只是,我平时很少抽它,一般都是极品黄鹤楼……”天川少一本能地摸了衣兜,脸上又堆满了窘迫,拍着脑门:“你看我这猪脑袋,出门连烟都忘带了!”

    我有些愕然,顾自倒了杯茶递去。天川少一换了支烟,端起茶杯一口饮尽,夸道:“嗯,好茶,金骏眉!这茶在我家也算是高档的!”

    我心里冷冰冰的,像是乞丐遇上了富翁。“天川老师,你知道,我这文人徒有虚名,寒酸。”我思量再三,还是按照文化圈的惯例称他为“老师”。

    天川少一眉头凝着疙瘩,随着烟圈带出一句:“怎得,出了好几本书,哪部书不挣它个几十万?就凭你干税务,稍微透露个意思,哪家企业也能买个三五百本。别的作家我不敢说,就你,出书不挣钱,说到天边也没人信!”

    我心里只觉得憋屈得很。很快,这憋屈化成了苦笑:“天川老师,看来您还是不了解我,公私自有别,各事归各码。”

    天川少一扭动着眉头,愣神看着我,半天才说:“也是,政府执法机关,廉政为要嘛!”

    天川少一掐灭了烟头,再续一支,叹道:“时下的文人确实不值钱。写书的不如说书的,说书的不如演书的,编剧的不如导演。这就像商界一样,种小麦的不如炸油条的,炸油条的不如卖蛋糕的。这世道就是这样分配不公呀!”

    看来天川少一对社会内涵品味颇深。我虽有同感,却不愿附会,提壶续着茶:“这倒是,不过,写书的依旧写书,种小麦的还是要种小麦。”

    天川少一挺直了身子,藐视地看向我:“大作家,不是我天川自夸,别看敝人年如暮日,可脑瓜灵着呐。咱都是文人,你们写书,年复一年地费心劳神,弄不好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我呐?就靠着耍笔杆子,哪年不是十来万?”

    天川少一终于亮开了底子。据他说,他如今不写那些报刊杂志式的文章,而是把眼睛盯向那些一夜暴富的大款,特别是房地产商。这些大款们大多都是泥腿子出身,要文化没文化,要地位没地位,只靠着国家的好政策,雇用廉价劳力抓起几幢楼来,摇身一变就成了千万、亿万富翁。泥腿子暴富后,大多会想尽法子包装自己,拿金钱换取一些桂冠,其中能用得着文人的途径有两个:一个是出书。在文人出书时,给其署上名字,施舍十几万不为罕见;若是文人肯把版权全部出让,出让费几十万也不新鲜。另一个途径还是出书。暴富后的泥腿子,会雇几把好写手,把本来见不得人的一夜暴富编成曲折复杂的艰难创业的长篇传记,或是一部电影,甚至重金拍成电视连续剧,让黑乎乎的泥巴变红,变得色彩缤纷,让自身那卑微的形象变得高大,变得靓丽。这种包装,都会给今后的人生带来意想不到的兴盛与荣耀。

    “敝人写的书不少于你,可至今我名下无书,哪去了?全都张冠李戴地变成了票子。这些年,光靠这个,你知道我弄了多少?”天川少一伸出三个指头。我无法想象这“3”的背后还会有几位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天川少一必定是一个亚富翁。

    我满腹狐疑,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厌恶。复杂的心理相互碰撞,竟然把平静的脸碰得扭曲,扭出几道附会的笑:“天川老师,看来还是您英明!只不过,若是换了我,断然不会那么做。文人出卖自己的作品,等同于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违心地替别人包装,无异于涂黑自己的尊严!”

    “哼,”天川少一鄙视地瞥着我,嘴角一翘:“如今,文人还有尊严吗?退一步说,尊严与灵魂能值几何?古人有云‘死要面子活受罪’安在你们这些文人头上再合适也不过了。当今之世,弄钱才是硬道理!”

    我明白,天川少一是一片好心,善意地劝我“改正归邪”。我机械地续着茶,却见那茶色明显变淡,淡的跟白水无异。烟盒里的最后一支被天川少一刚刚捏起。我看了挂钟,我俩足足侃了两个小时。

    “耽误你的宝贵时间啦,改日再聊吧,今儿中午,有几个熬到处级的学生请我,在国际大酒店。我这人不稀罕这口,可是盛情难却呀,谁叫我是他们的恩师呐!”天川少一起身欲走。

    “别客气,谢谢天川老师赏识,更感谢您的启发!我与您无法相比,您老如今桃李满天下,福寿无疆,祝贺您!”我拿过几本书来,飞草地签上。

    天川少一只瞟了一眼,竟又整出一堆赞美之词,起身换着鞋子。我知道,他是在搪塞、奉承,书还没看,何以赞美?就在天川换鞋的那一瞬,我瞅见他脚上的那双“露丫袜”。我迅捷地收回目光,如今是节约型社会,简朴是老一代的光荣传统嘛。

    我俩下楼。在门口,停着一辆旧式的大金鹿自行车,这车子分明有些年头了,满身锈迹。天川少一麻利地跳上车子,扭头摆了摆手,“吱呀吱呀”地悠悠离去。我坚信:天川少一这是作秀。我突然想起一句古话:清官骑瘦马,财主穿破衣。

     

    我对张子健没说实话,至少没将天川少一去我家造访的全部实情告诉他,我想给天川少一留点面子。

    孰料,张子健这人眼特毒,只从我那诡异的皱眉中就看出了破绽,捶了我一下,追问道:“说实话,你到底跟没跟天川念过书?”我摇头。张子健又问:“这么说你只给了天川几本书,再没别的?”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天川这人我了解,你不说,我也能猜出个八九。”张子健这话,戳得我心里头直痒。

    张子健与天川少一是同乡,两个村子只有一路相隔,很早还共过事。张子健与我说起了天川少一的往日趣闻——

    趣闻一:撞名。天川少一这个名字乍听起来倒真像是个东洋人,其实不然。天川少一祖上姓乔,据说是从山西迁来。民国时期,天川少一的祖父曾经下过南洋,好像还去过东洋,后来握着大把大把的票子回来了。只是这老人家好赌,没几年,那大把大把的票子都相继易了主子,家境渐以贫困起来。天川少一的父亲是个独苗苗,只因家里贫穷,一直未进学堂,大字不识一个,三十好几还是个光棍。有一年,村里来了一个讨饭的孤女人,说是祖籍河南,姓匡,已无亲故。热心的村邻都七手八脚地施舍些粮食,婉转地将这孤女人留下来。很快,这孤女人就住进天川爹的炕头上。

    东洋鬼子扫荡胶东那些年,村里的日子很不安宁,村人三六九地携带着衣服、干粮躲进大山里,时称“跑慌”。这天,闻听鬼子又要进村,天川爹一手搀着行动不便的爹,一手扶着腆着大肚子的妻子随村人慌慌张张地向北山老鼠夼跑去。就这三跑两颠,一个小生命落地了。那时候,村里几乎没有识字断文的人,给孩子起名是件难事,多以孩子出生时遇到的东西起名,譬如,见到狗就叫“狗剩”,见到猫就叫什么“虎”,见到蛇就叫什么“龙”,村里人把这个起名的法子称作“撞名”。而眼下,孩子落地的地方是个荒山,啥也没撞见,这老鼠夼里只有老鼠,总不能叫什么“鼠”吧?天川爹给难住了。天川爹的爹尽管没文化,毕竟闯过外,沉了沉,说:“这‘老鼠夼’不单是有老鼠,还有山夼,这孩子就叫‘乔夼’吧,‘夼’‘匡’同音,爹妈的姓都有了。

    乔夼就是如今的天川少一。

    趣闻二:半偏字先生。乔夼只念过五年书。乔夼出生后,娘没再生孩子,又是独子。新中国成立不久,乡里办起了学堂。乔夼爹没文化,让儿子念书识字成为他至高无上的愿望,索性刮尽家底将夼儿送进了乡学堂。乔夼天资聪明,尤其对国文很感兴趣,每次考试,乔夼的国文都是稳居榜首。乔夼的聪慧,成为乔家的一大骄傲,每每娘领着夼儿出去时,知情人都会赞美一番,娘心里美滋滋的。若是遇到不知情者,娘便会问起:“夼儿,这次学堂考试谁考了国文第一?”这时,乔夼自会拍着胸脯盛气凌人地哼出一句:“自然是敝人也!”

    眼见得乡学堂里就要出一棵“高草”,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乔夼读过五年级之时,乔夼爹去世了。乔夼爹是家中的顶梁柱,爹的爹已经瘫痪在炕,娘无奈,只好忍痛让儿子辍学,下地打个帮手。乔夼赶着老牛上山干活,总是躲避着人们。偶尔遇到嘴刁的年长者,十之八九会受到数落:“哎,夼子,老牛可不识字呀,你那些国文管用吗?”这时,乔夼心里感到憋屈,而嘴上却反戈一击:“像尔等庸庸之辈,没文化,修理地球也不是把好手!”看到上学的孩子们那欢快的样子时,乔夼心中像挨了一刀,嘴里却训斥:“哎,展扬个啥?书包里满满的,脑袋里还是空空的,想当初,敝人念书时,那个第一的位子就定在老子身上!”

    乔夼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心里忿忿不平,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摆脱这“打牛腚”的苦差事。

    机会终于来了。那年,平静的小山村里陡然间起了波澜,平素老实巴交的山民突然都壮起了胆子,造书记的反,把家里的神柱砸了,本来和睦的父子、兄弟变得势不两立。乔夼戴上“红袖章”,拿起搁置多年的笔,将憋闷心中多年的愤恨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化成一摞子“大字报”,裱墙一样地将大队办公室糊了个严实。就是这些大字报,让公社里的“伯乐”相准了乔夼这匹“千里马”。自此,乔夼得以重返学校,成了讲台上的主人。

    乔夼上课极具特点。乔夼总是倒背着双手,像拿烟一样,以食指与拇指捏着木制的粉笔盒,一步一摆地踏着上课铃声慢行。有教师问:“嗨,乔老师,上课还是漫步呀?”乔夼不屑一顾:“自是上课哩!”那教师再问:“既然是上课,怎得不带讲义?”乔夼更加不屑一顾:“懂得什么叫‘胸有成竹’吗?”

    那时候很少学课本,大多是手刻蜡版,自行印刷的《学习资料》。

    乔夼进了教室,掏出藏在衣袖里的《学习资料》,领学生们朗读。

    “……正当人们埋头干活时,村子里的刺叭响了,是上级在传达毛主席最新指示……”

    这是《学习资料》中的一段。学生们跟随老师认真地朗读。

    课毕,乔夼要求学生们将这篇文章回家读给家长听,传达上级指示精神不过夜嘛!

    有一男生晚上回家朗读,不料,挨了他爹一记重重的耳光,训道:“什么‘刺叭’,这明明是‘喇叭’,十(识)字到鼻子啦?”

    次日,又逢乔夼上课。这男生将满心的委屈向老师倾诉:“老师,那句不念‘刺叭’,应该念‘喇叭’!”

    乔夼脖子一仰,训斥道:“我说是‘刺叭’就是‘刺叭’,是我教你还是你教我?”

    “刺叭”一事不胫而走。教导主任把乔夼传到办公室,训斥了一番。不曾想,乔夼却拿出了“铁证”:在乔夼的那份《学习资料》中,喇叭的“喇”左边的“口”被油墨涂盖。这事确实不能埋怨乔夼。

    到后来,全县教师集训,教育局的领导还把乔夼“刺叭”一事点出来。一时间,乔夼成了全县教育界的名人了——人送雅号“半偏字先生”。

    趣闻三:烟趣。那次的教师集训,张子健也参加了。张子健作为年轻教师,一看别人的资格都比自己老,对谁都客气恭敬。而在张子健心中,最令其佩服的还是乔夼。乔夼的交际非同一般,这个判断结论,是来自乔夼手中的烟。那时候,吸烟成为社会的时尚。通过抽烟的档次,可判断此人的地位。乔夼每天晚饭后都有朋友邀约去家中做客,而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一盒较上档次的卷烟,金鹿,红金,金叶等,虽比不上大前门,却也远在灯塔、葵花之上。朋友给了烟,乔夼从不吝惜,回了住处就大方地分给教师们,并喋喋不休地介绍:这又是某某局的局长给的。集训五天了,乔夼每晚都回来分烟。在教师的心目中,乔夼是个神秘人物,并且结交的全都是社会名流。

    这天晚饭后,张子健与几位年轻教师出去散步。走到二饭店附近时,听到店里有吵闹声。张子健几人凑到门前,见饭店里饭客寥寥,柜台前有一人正与服务员争吵,仔细分辨,站在柜台外与人争吵的正是乔夼——

    服务员:“同志,我这是公家饭店,卖烟少了一分钱都得自己给补上,请您谅解!”

    乔夼:“公家饭店怎了?我每晚都来买你的烟,今儿就差一分钱就不行?你也太那个了!”

    ……

    张子健几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能进去解围,轻声地挪开了脚步。

    张子健几人回房不久,乔夼兴冲冲地回来,进屋便掏出一盒“大上海”举在空中,嬉笑道:“看,今个儿够本了!”接着又分了一圈。

    “乔老师,今晚又去了那家豪门?”有人问。乔夼两眼瞪得滚圆:“孙局长,鼎鼎有名的商业局局长,尔等居然不晓?孤陋寡闻!”

    教师们一片惊讶。

    教师集训的住所很简陋,一排平房,三间一隔,里边全是地铺。

    人们闹腾够了,熄灯睡觉。

    “哎,你知道乔老师那烟咋来的?”张子健旁边的那位悄声咬着耳朵。张子健拐了一下,只说:“快睡吧。”

    趣闻四:“天”“川”结缘。乔夼祖上姓乔,怎得就变成了东洋名字了?说起这事,张子健甚是佩服乔夼的才华。

    乔夼自登上讲台起,一直憋在山村的小学里,这让乔夼再次感到忿忿不平,以自己的才华,无异于高射炮打蚊子。思来想去,乔夼终于悟出了个中缘由——是爷爷当初起的名字不好,夼,只能憋在大山里,否则不成其夼。于是,乔夼思谋着如何摆脱这个“夼”。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周恩来总理与日本首相田中角荣在北京签署了《中日联合声明》,拉开了中日友好建交的序幕。乔夼灵机一动,竟然给自己起了个字号——天川少一。“天”与“川”组合起来构不成个汉字,而这个组合中一旦少了一划就有了意思。乔夼是这样构思的:将“川”字拿掉一竖,组合的勉强是“乔”;将“天”字去掉一横,组合的恰恰是“夼”。如此,字号一变,暗藏原名,既不违背祖上意愿,又迎合了当下的潮流,不知情者还以为是个东洋人呢。其实,在这个组合里,“夭”比“天”更为准确,难不成是乔夼又犯了“刺”“喇”不分的旧病而“夭”“天”混淆?非也!这恰恰是乔夼更为高明之处。乔夼觉得“夭”字不吉利,而“天”字既大方又预示着前途之广阔。这个秘密,极少有人知道,只有当乔夼喝得烂醉时,才会披露端倪。

    乔夼的“天川少一”这个字号首次使用是在反击右倾翻案风那阵子。当时,乔夼写了一篇小杂文,刊登在地区小报上。因文中涉及到乔夼所在的小学,好奇的教师们费尽周折,才将作者的真实身份查明。

     “天川少一”这个名字,的确给乔夼带来了好运。那个年代,教师很少写文章,在地级报纸发表文章的更是少之又少。乔夼一举扬名,不长时间就被调到公社教育组工作,离开了令其厌倦的大山。改革开放初期,乔夼被列为“有海外关系”之列备受关注,直接被选拔到县教育局,虽无职务,而在乡下人的眼里俨然是“县级领导”。乔夼拱进县城,知情人甚少,县直机关的人们只知道教育局来了个才子“天川少一”。

    “哦,原来如此!”听着张子健的精彩讲述,我颇为惊讶。“那天川少一如今在何处高就?”我复问。张子健瞥了我一眼:“你是真不知还是推聋装傻?”

    就在大兴机关干部下海经商的当口,天川少一主动辞职下海弄潮。自此,天川少一便游离于社会,谁都知道,天川少一早已变成“大款”了。

     

    我与张子健正谈得兴致,身后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我暮然回首,天川少一屁股黏在车座上,单腿支地。

    “嗬,这么巧,两位大作家都在,真是大象踩了猴子屎——碰到了猿粪(缘分)啦!”

    天川少一一副高傲的样子,话语虽显艺术却很不雅闻。我只是笑。张子健便不客气,半笑地反问:“天川老师,听您这话,我俩岂不成了猴子屎了?”

    天川少一下了车,露出了口中的黄牙:“玩笑,全是玩笑!”他瞅了西天,地平线上托着个诱人的“红苹果”,眼见就要坠下去,回头说我俩:“难得文豪相遇,以往都是吃你俩的,走,咱找个小店好生聊聊,我做东!”

    我迟疑地看向粮行,因那里还有点心事。张子健扯我一把:“也好,天川老师请客,这可是徐九经送礼——少有!”

    我与张子健跟在“大金鹿”后边。天川少一一边扫视着马路两边的门店,一边喋喋不休:“眼下,习主席抓得很紧,我倒无妨,你俩可是捧着金饭碗,得慎重。咱还是找个隐蔽地方,保险!”

    “大金鹿”将我俩引进一个胡同,又拐了两道弯,见一处门头上写着“小不点家常菜馆”。择菜的妇女早瞅见我们,急忙在围裙上擦了下手,热情地招呼我仨进了一个狭窄的雅间,接着便泡茶,倒水。

    “就你仨?”妇女像是感冒很重,拿套袖擦拭着难以抑制的鼻涕,目光却盯向了我。

    天川少一主动坐向主陪位子,珠子瞪得滚圆:“怎得,仨人不伺候?”

    妇女立马赔笑:“岂敢,岂敢,三位点点啥?”

    天川少一扫视着周围,有些盛气凌人:“我仨可是难得的贵客。有大龙虾吗?

    妇女摇头。

    “那就炸个米虾吧,要新鲜的。”天川少一复问:“有正宗的茅台?”

    妇女摇头。天川少一苦笑地看着我俩,说那妇女:“没有正宗茅台,那就来两瓶二锅头吧!”天川摸了衣兜再问:“香烟有极品黄鹤楼么?”

    妇女摇头。天川少一很无奈,说:“真是扫兴!这样吧,每人上一盒哈达门!”

    ……

    饭店里只有我们这一桌,菜上得很快。我仨刚刚斟上酒,尚未动筷子,四菜一汤就一股脑地上齐了。妇女又在擦鼻涕,向主陪投来感激的笑:“吃点啥饭?”

    天川少一滚圆的目光挡了过去:“急啥?急着下班不是?”

    都是熟人,主陪甚显轻松。天川少一先是低头顾自一阵狂吃,然后端起杯来:“请到两位大作家很不容易,是敝人的荣幸。来,敬二位一杯!”脖子一仰,二两半的杯子竟然倒空了。

    我与张子健对视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小口。天川少一并未计较,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笑得有些尴尬:“这个小店,条件确实有限。不客气地讲,寻常在家里,我喝的最熊也是水井坊,或是泸州老窖!在这儿没办法,咱权当吃了一顿忆苦饭。来,为了咱们的缘分,干杯!”天川少一确实海量,又是杯底朝上。我与张子健再抿一小口。

    “天川老师,”张子健皱眉斜向天川:“听您这么一说,您的生活费不低呀!”

    天川少一已经三杯下肚,舌头有些僵硬,挺直了腰杆,拍着胸脯:“张大作家,你们这些晚辈对世道还是不了解。试想,经常喝高档酒,抽高档烟,哪有自己花钱的?敝人虽无职无权,可那些弟子硬实着呐,副市长高新水你认识不?那是敝人的学生!财政局长钱中强你知道不?那也是敝人的学生!你俩都在机关混事,有时间可以四处访听一下,全县各大局、各乡镇里掌实权的,哪个敢对我这个恩师不敬?”

    天川这话有些夸大,不过,那是酒精的错。天川在教育界混了多年,有学生从政也是很正常的。我确实不敢与之辩解。

    不觉间,我仨已经侃了两个多钟头。桌上的菜早已凉了,尤其是那盘炸虾,表层那劣质油泛着冰一样的白。这顿饭虽然简陋,而我却吃出了味道。

    “闺女,结账!”天川少一扯着嗓门。妇女应声进来,瞅着两只空瓶子,拿过计算器,嘟囔着:“两瓶二锅头,三盒哈达门,四菜一汤……”好一会才出来结果,朝主陪说:“总共是一百零二块,就开个整的吧!”

    天川少一得意地说向我俩:“看看吧,小店就是实惠!这顿饭若是在东方大厦或是国际大酒店,至少……”天川少一摸向衣兜,笑意顿时消失,拍着脑门,自责道:“你看看,我这猪脑子,出门竟然忘带钱包了!”

    我与张子健本能地摸向腰兜。天川少一摆手,说那妇女:“没关系,今儿我签字!”

    妇女顿显惊讶,表情很为难:“这位大叔,俺一下岗职工,小本经营,从不赊账。再说,咱俩素不相识,你签了字拍腚一走,俺到哪儿要账去?”

    “怎的,在这小县城里居然还有不认识我天川少一的?再说,你老公还是敝人的学生呐!”天川少一像是受到了侮辱,颇为恼怒。

    “您的学生?”妇女擦了下鼻涕,又揉着眼睛:“这位大叔真会开玩笑,俺老公是地道的哈尔滨人,在他老家农村只念过两年书,来咱这儿打工还不到一年,哪有福分成为您的学生?”

    天川少一无语,垂下了头,他真的醉了。张子健复摸向腰兜。我按住他的手,麻利地掏出运动装里唯一的一张,递去。妇女接过:“谢谢这位师傅,俺认得你,以前来查过税,欢迎常来做客!”

    张子健扶起天川。天川少一晃动着身子,舌头更加僵硬:“剩下的全部打包,咱带走,光盘族,节约型社会嘛!”

     

    出了饭店,我稀里糊涂地转到大街上。顺德粮行的店门依旧敞着,有几位买客进进出出。店里那个小伙子发现了我,喊着:“喂,大叔,还买鸡蛋不?”

    我刚想进去,猛然想起兜里空了,回道:“今儿酒喝多了,明天再说!”

    身后有人拍了一把,是张子健。“怎样,这回该认识了天川少一了吧?”

    说实话,正面接触天川少一这还是头一次。只靠偶尔的接触往往难以评价一个人,我不好说。然而,我总感觉作为恒立于蓝天与秀川之间的男子汉天川少一,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骨子里还真得缺少了一种最宝贵的东西,这东西该是什么?

     

     

    作者介绍:姜增产,字栢炎,男,195810月出生于山东省乳山市,著有长篇小说《映山红》《雪里红》《一品红》,发表出版文学作品170余万字。现为乳山市地方税务局科级干部,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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