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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奶奶钟永芳
    发稿作者:管理员   ‖  发布时间:2015-11-6  ‖  

    我的奶奶钟永芳

     

    滕连庆

     

    一九四一年七月,我的奶奶钟永芳21岁,我的大姑小玉6个月。

    一个晌午,我奶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给小玉喂奶。斑驳的日光下,我奶手托着女儿,鼓胀的半边乳房袒裸着,嘴里哼着欢快的小曲,一脸的甜美温柔。小玉肤色晶莹嫩白,胖墩墩的身子,粉嘟嘟的脸蛋,清澈有神的大眼,还有那白胖如莲藕的手臂,惬意而有力地挥舞着,简直是一幅祥和温馨的慈母哺子图。当东海育儿所的小韦——一位长相清秀的姑娘跟着村妇救会长田老太走进院子时,登时被这幅画面迷住了。这位来自省城的知识分子站在我奶面前,愣怔了许久。与我奶熟悉后,她不只一次地说过,可惜当时没带画笔,不然一定要把这幅美仑美奂的哺子图画下来。当得知我奶就是刚物色到的新乳母时,小韦多少有些不忍,她不忍心打乱我奶这份安静祥和的生活。

    田老太扯着小玉胖嫩的小手问我奶,那事考虑了?田老太前天找过我奶,说上级筹办了一处战时育儿所,养育八路军的未成年子女,还为无法随身带养的幼子寻找不脱产乳母。眼下有位八路军女干部要南下,儿子才5个月,亟需找乳母,我奶正处哺育期,挺合适。我奶当时就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可田老太还是要她再考虑考虑,说这不是小事,要冒杀头的风险。村南牛头岭的鬼子获知了育儿所的事,正到处搜查。我奶说不用考虑,八路军为咱打鬼子,亲骨肉都不顾了,俺帮着照看一下孩子,应该!

    这时小玉已吃完了奶,正咂巴着嘴,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韦看。小韦接过小玉抱了,在小玉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亲一口,对我奶说,多乖多俊的宝宝,只是……我奶忙打断她的话:怎么,不相信俺?俺两边的老人都被鬼子杀了,俺男人田大秋去年参军打鬼子去了。怕俺有病?俺这身板像有病的样子?小韦忙说,好姐姐,不是的,我是怕你给两个孩子喂奶,奶水不够。我奶一下子掀起宽松的衣襟,一双鼓胀饱满的乳房跃入眼帘。我奶说,奶水两个孩子也吃不了。说着握住奶子,猛地一挤,一股乳汁直喷向小玉的脸,逗得小玉“咯咯”直笑。小韦的脸则羞成一块红绸布。

    是夜,月明星稀。小韦带孩子来了,一块来的还有孩子的父母。孩子的父母都身着深灰色八路军服。父亲大高个,浓眉大眼,额头正中有颗黑痣。

    母亲瘦小单薄,扎两条小辫,腰间别把小手枪,眼红肿,像是哭过。我奶打眼一看就跑上前扯住她的手说,是你呀妹子,不认得了?小母亲一怔,仔细端详一番后也笑了,抱住我奶的胳膊惊喜道,姐,原来是你呀!原来上个月,一场连阴雨后,一队八路军路过村南青龙河,歇在河边林子里。妇救会组织妇女去帮战士晾晒烘烤衣服,我奶也去了。当时我奶正帮着缝补衣服,忽然帐篷里传来婴儿的啼哭,我奶进帐篷看,发现这位小母亲正抱着婴儿抹眼泪,一问才知,小母亲没奶水,儿子小米从出生就只能喝米汤。我奶二话不说,抱过孩子,就给孩子奶起来。队伍在林子里停了一天两夜,我奶给“小八路”悄悄奶了一天两夜。临别,我奶央求把孩子留下来由她代喂,小母亲哭天抹泪只是摇头,想不到今儿在此相遇。

    我奶接过孩子,发现孩子似乎更瘦了,小嘴微张着,昏昏欲睡的样子。我奶心痛地说,小米遭罪啦!也不管孩子的父亲在场,掀起衣襟就给孩子喂起了奶。也怪,刚才还有气无力的小米嘴唇一触到奶头,陡然来了精神,叼住奶头就狂咂起来。一只手还攥住另一只奶头,生怕别人抢了似的。

    我奶轻轻摩挲着孩子的脑袋说,咱俩有缘分,放心吧,以后保管你天天有奶吃,长得白胖壮实,长大了当八路杀鬼子!

    年轻的父母要走了。一直默站着的大个子父亲突地立正给我奶敬了个军礼,慌得我奶什么似的。小母亲把随身带的一个包裹交给我奶。我奶打开,有几件小孩衣服,还有一对玉镯,一把银锁。小母亲说,玉镯和银锁是我结婚时我妈送给我的,没啥给姐,留个纪念吧。孩子交给您了,谢谢……小母亲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奶说,放心吧妹子,俺在孩子就在,俺不在,孩子也在!这些东西俺先替你保管着,等赶走了小鬼子,俺再一样不少地还给你!

     月光如水,又像洁白的乳汁,把静谧安恬的村庄洇染成一幅水墨画。我奶抱着熟睡的小米出门相送。小俩口一步三回头。我奶流泪了。小俩口走出老远,我奶忽小跑着追上去,手指着自己的屋子压低声音说,记住,门前有棵大槐树,院里有架紫葡萄,俺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等你们,等你们胜利了来接孩子!

     

    小米抱来第二天,我奶就到隔壁找田老太,说,给小玉断奶吧。

    田老太有些吃惊:不是说奶水够俩孩子吃吗?我奶有些不好意思,说想不到两个都能吃。昨晚喂饱了小米,小玉没吃饱,直劲闹腾,俺一宿没睡。不行,得把两个分开。您先帮着照看小玉,过两天习惯了就好。

    田老太叹息,只是苦了小玉。我奶说,苦什么苦,小米才叫苦,从小没捞着奶吃。俗话说“三翻六坐九爬坡”,都五个月了,翻身都困难。奶得尽他。

    小玉像我奶,性子烈,厉害,冷不丁给摘了奶,那还了得,没日没夜扯着嗓门哭,哭声传出老远。田老太给她熬小米汤,蒸鸡蛋脑,喂芋头,可小玉摆出对抗到底的架势,一概不吃,报以更声嘶力竭的大哭。吓得田老太赶紧把她抱回我奶家,说,还是在你家照看吧,俺没小孩,怕别人猜疑。

    田老太结婚后怀过孩子。那年冬,她和丈夫田黑子赶大车往军分区送妇救会做的布鞋被褥,半路上车陷青龙河,田老太不顾一切地跳进冰凉的河水推车,导致流产,还落下不能生育的病。

    田老太带小玉住西间,我奶带小米住东间。平时一起玩,到了吃奶时间,再把两个孩子分开。一连几天,小玉还是哭闹不已,哭得嗓子嘶哑,脸色胀红,浑身起痱子。我奶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刀绞一样难受。有几次实在受不了,放下小米就要去西屋给女儿喂奶,可走到门口又触电样逃开。后来我奶狠狠心,给小玉来个“饥饿疗法”——啥东西也不给她吃。结果还真奏效,小玉饿得受不了,终于开吃。这一吃不要紧,胃口大开,逮着啥吃啥。田老太曾跟我说过,那时我大姑最爱吃西瓜、甜瓜、桃等水果,不是用牙,而是用嘴咂。我奶每每看着我大姑贪馋而吃力地咂吸水果的模样,就默默垂泪。

    小玉的“病”刚治好,小米又接连病了两场。

    一场是拉肚子,特厉害,拉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身子瘦成一只小猫。我奶那个急啊!后来打听到紫皮独头蒜有特效,就挨家挨户找。最后打听到牛头岭静云禅寺的和尚每年都栽。只是去年鬼子占了静云禅寺,寺里的和尚除了做饭的小和尚,全被鬼子杀了,村里再没人敢去。为了小米,我奶决定铤而走险。她连夜偷偷前往,天亮了才回来。浑身湿透,衣裤挂破,双脚磨烂。我奶按方子上说的,用嫩菜叶包好蒜头,放进锅底的灰里烘烤,烤好后除去菜叶,趁热和鸡蛋羹喂给小米吃。说来也神,小米的病很快好了。若干年后我问起夜闯静云禅寺的事,我奶似乎想不起还有这码事。在我一再追问提示下,她才模糊忆起零星片断:那晚月光时隐时现,她深一脚浅一脚淌过青龙河,翻山越岭赶到寺庙,已是后半夜。寺里灯火通明,房顶插着太阳旗。我奶找到寺后的小菜园,发现菜园里杂草丛生,啥也没有。她一急,咬咬牙正待翻墙进寺找,抬头瞥见靠菜园的一面墙上挂着几捆独头蒜!我问她当时怕不怕。我奶说,当时光想着孩子的病,那还顾得怕,不过事后想想,还真后怕。要是碰到鬼子,踩着毒蛇,或是遇到豺狼野兽啥的,咋办?

     拉肚子治好没多久,小米又突发高烧,一直退不了。我奶用了不少方子,像喝生姜红糖葱白水,温水擦四肢脚心,都不见效。后来听说凤树崖史鹤寿老中医最擅儿科,便坐了田黑子的马车去。路上,我奶心急火燎,不时催田黑子快点。田黑子被催急了,也慌了,马车在一个半山腰被大石头垫了一下,车猛地一颠,把我奶和小米甩出车外,我奶抱着小米往坡下滚。那一刻,仍不忘把小米的头严严实实捂在怀里。结果小米没事,我奶的额头被磕破,划出一条又长又深的大口子,脸也摔得鲜血模糊。如今在她干瘪枯瘦的脸上,在那些如沟壑似车辙的皱纹中,这条斜刻在额头的大口子仍格外显眼。上世纪八十年代,县妇联整理东海育儿所乳母事迹时曾找过我奶,问及这条大口子,说当时正值爱美的年龄,摔得差点破相,后悔不?我奶说,后悔?为了小米,别说破相,就是要俺的命也不悔!

    我奶后来还告诉我,她摔伤后,连一向孤傲清高的史鹤寿老中医也对她另眼相看。我奶带小米住在老中医家。老中医不仅免费给小米按摩推拿,免费为我奶治伤,还破例把祖传的小儿按摩推拿手法传授给我奶。后来,我奶又把这一“绝活”毫不保留地提供给了育儿所的医护人员。

     

    九月底,我奶偶然听说上级给育儿所派来最好的医生,为几个重症孩子治病。机不可失,我奶决定去一趟,给小米查查体。

    小米来我家两个多月了,经我奶精心喂养,一天一个样,早不是先前病恹恹、软绵绵的样子,而是变得白胖红润结实。能轻松翻身、起坐、爬行。可我奶还是不放心。

    动身那天,碰上田老太去区里开会,小玉没人带,我奶临时决定带上她。也正是这个决定,酿成了我奶终身的懊悔。

    育儿所在村北发云山深处,一个隐蔽的山坳里,距俺村三十里,全是羊肠小道,走不了马车,田黑子只好牵着毛驴去,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坐在驮篓里。前面说过,田黑子是赶大车的,其实他还有个身份——村抗日游击小组组长,平时以赶大车为掩护,组织民兵打鬼子除汉奸。田黑子使一杆双筒猎枪,枪法准,被这支猎枪“报销”的日伪军少说十几个。田黑子还时不时上山打猎,每次都不空回。他捉鱼也是好手,小米大了后,常跟他去青龙河青龙水库捉鱼捞虾。田黑子一个猛子扎下去,准能抱上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我奶曾跟我说,跑鬼子那几年,家里吃食少油水少,多亏有你田老爷打猎捕鱼改善伙食,增加营养。小米长得好,你田老爷功不可没。

    田黑子也常把野味鱼虾往育儿所送,所以路熟。天不亮出发,傍晌就到了。检查结果,小米健健康康没啥病。倒是小玉,医生打眼一看,非要给检查一下不可。一查,小玉贫血、营养不良。医生说必须输血。小韦和所里人都争着献。我奶谢绝了,说,俺的孩子,娘俩血型一样,还是输俺的。我奶心里话没说出来,她觉得这两个月太亏欠女儿了,她要补偿女儿,别说是血,就是把心肝剜给女儿也一百个乐意。验血,娘儿俩血型果然一样。我奶的血注入女儿的血管,可我奶的脸色不显苍白反而红润。

    九月的山林,葱茏依旧,只是静寂得有些压抑。如果不是有鸟儿纷飞鸣唱,简直静得可怕。田黑子在前面牵着驴,我奶跟在后面,沿着阒无人迹的山道往回走。离开育儿所时,两个小家伙已吃饱喝足,这时随着驮篓轻而有节奏的晃动,很快进入了梦乡。我奶正欣赏着两个小家伙的睡姿,忽毛驴戛然停下。田黑子冲我奶“嘘”一声,“嗖嗖”几下爬上路边的大树。很快跳下来,对我奶说,前面有鬼子,正往这边来。我奶有些慌,扑过去护住驮篓:孩子……田黑子看着驮篓里的孩子说,一个孩子还好说,两个一般大,鬼子肯定会怀疑。我奶更慌了:那咱回去?田黑子说,鬼子有马,比咱快,发现了更麻烦。想了想说,趁鬼子没发现,你快带孩子到坡下林子里躲躲。

    我奶忙背一个抱一个,急慌慌钻进了路边的林子,又跌跌撞撞下到半山腰。一块大石硼后林密草茂,我奶钻进去,刚隐蔽好,坡上就传来鬼子“叽哩哇啦”的喊叫和马蹄的“嗒嗒”声。我奶下意识地抱紧孩子,发现两个小家伙不知啥时已醒了,正骨碌着大眼睛探头探脑到处看,小米还“咿咿呀呀”叫起来,我奶赶紧把奶头塞到他嘴里。不想一旁的小玉耍赖了,“哇哇”哭起来,吓得我奶忙用手捂她的嘴。小玉拼命挣脱,还是有微弱的哭声从指缝中透出来。我奶仰脸朝坡顶看,鬼子“叽哩咕噜”的声音似乎更近了。我奶一狠心,扯过衣襟猛地堵住小玉的嘴。小玉死劲扑腾挣扎,我奶死死不松手,直到鬼子的马蹄声和说话声渐远渐失……等我奶拿开衣襟时发现,小玉的脸色越来越青紫,身子一点点变软,气若游丝。我奶抱住小玉,大声哭喊着,拼命摇晃着,可小玉再也没有醒过来……

    为小玉下葬那天,我奶悲痛欲绝,死死抱住小玉不松手,哭得几次昏过去。育儿所的领导、小韦都来了,还有田老太、田黑子、街坊邻居……大家劝她,陪她流泪。一连几天,我奶神色恍惚,饭菜不思,呆坐在炕上,不时用手拍打着墙壁,捶打着炕沿,木木地自语,是我亲手害死了女儿,害死了女儿,俺咋跟她爹交代啊!

    小米的哭声从田老太家隐隐传来,我奶披头散发踉踉跄跄跑过去。小米见了我奶,懂事似地张开肉乎乎的小手,依依呀呀搂我奶的脖子,嘴里模模糊糊发出“妈妈”的字音。我奶泪如雨下,将小米拥揽怀中,雨点似地亲,一口一个“儿”地叫。小米掀我奶的衣襟找奶。原本饱满鼓胀的乳房瘪垂下来,小米叼住奶头狂咂,咂着咂着忽吐出奶头哇哇大哭。我奶抱住他,母子俩哭成一团。

    田老太试探着说,要不,咱再给小米换个妈?我奶忙抱紧小米,几乎是喊出来:除非我死了,小米哪儿也不去!

    那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奶梳洗一新,挺直腰杆出现在村街上。我奶开始吃饭了,一天几顿地吃,吃田老太做的花生煲猪脚、鲫鱼炖汤,吃小韦送来的奶粉、鸡蛋、红糖……乳房慢慢鼓胀起来,奶水渐渐多起来。看着小米吃饱喝足安然入睡的样子,我奶泪流满面。

     

    小韦把铺盖搬到我奶家。小韦说,这样既方便这个片的工作,又能陪着我奶。小韦小我奶一岁,对外称我奶姨表姐。

    小韦出身于大户人家,在济南女子师范读书时,其父为攀附权贵,准备把她嫁给保安团长。小韦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跑到根据地,先是在野战医院医疗所当护士,后调到了育儿所。

    小韦的到来,给我奶家增添了活力和快乐。

    小韦有文化。得知我奶只有姓没有名,便给我奶起了“钟永芳”这个名字。小韦曾送给我奶一个竹木笔筒。这个笔筒我奶一直珍藏着,我考上大学那年传给了我。笔筒一侧,有小韦用蝇头小楷刻的“钟永芳”三个字,笔迹娟秀、工整有力。小韦还手把手教我奶识字。在我奶认识的有限的几十个字里,亲人的名字占了一大半,都是小韦教的。

    小韦能干,早已不是先前那个温软得整天只知在象牙塔里弹琴画画的芊芊女子。工作之余,小韦帮我奶看孩子,清扫卫生,洗衣做饭,碾米磨面,还常跟我奶上山干农活,一块薅野菜拾柴草。每次去,姐妹俩轮换着背小米,一刻也不撒手。时值冬天,天寒地冻,我奶家的炕总烧得热乎乎,屋子温暖如春。

    小韦歌唱得好。北风呼号的冬夜,给小米洗了澡,放到暖暖的被窝里,小韦和我奶就坐在昏黄的豆油灯下纳鞋底、织毛衣。这时小韦就会轻轻地哼唱:

    爸爸打东洋,

    剩下我和娘,

    天天娘种田,

    我在旁帮忙。

    赶走小日本,

    人人喜洋洋。

    小米要睡了。小韦搂着他,轻拍着,唱摇篮曲:

    弟弟疲倦了,眼睛小;眼睛小,要睡觉。妈妈坐在摇篮边,把摇篮摇。哦哦我的小宝宝,安安稳稳睡一觉……

    小米睡熟了,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还会躺在一个被窝里,聊童年,聊家庭,聊婚姻,聊未来。我奶至今清晰记得,小韦说过,她的理想是当一名乡村老师,等赶走了鬼子,哪儿也不去,就在这个小山村里教孩子们识字、唱歌、画画、跳舞。我奶说,她也来学校,给老师、孩子们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小韦说,她希望找的对象是个八路军,像小米的父亲那样高大英气。小韦还帮我奶到处打听田大秋的消息,只是一直没有音信。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在那个僻远贫穷的小山村,两个家庭出身、成长环境、社会层次、文化程度不同的年轻人,因为日寇的进犯,走在了一起。在艰苦险恶的环境下,她们同甘共苦,结下了难以割舍的姐妹情谊。

     

    一九四一年农历冬月初三,这是我奶永难忘怀的日子。

    夜晚的山村,一片漆黑,村人正在梦乡中,牛头岭静云禅寺的鬼子突然袭击了村子。村头巡逻的田黑子鸣枪报警。鬼子目标明确,直扑向我奶的家。田黑子阻击鬼子的间隙,我奶和小韦抱小米冲出家门,藏进不远处的柴禾垛里。鬼子包围了我奶的家,屋里没搜到人,又散开来搜。枪声吼叫声惊吓了小米,小米冷不防哭起来。鬼子循声搜来。危急时刻,小韦使劲按了我奶肩头一下,拔出腰间的手榴弹,钻出草垛,高喊着“快跑啊,鬼子来了!”,一路跑向青龙河。鬼子包抄着追去。不久,传来手榴弹的爆炸声——小韦拉响了手榴弹,跳进了青龙河……几天后,村人在青龙河下游找到小韦的尸体,小韦的怀里还揣着她为小米织了一半的毛袜子。

    我奶的白头发就是那时有的。一连几天,我奶每天都到小韦的坟前坐着发呆。我奶一直没有流泪,她的眼睛干巴巴的,似乎泪已流干。

    田老太哭了。田老太抱住我奶说,哭吧,使劲哭出来,哭了好受些。可我奶就是不哭。

    给小韦过了头七,我奶找到田黑子,说要报仇!我奶说了几套报复牛头岭鬼子的方案。田黑子听了,只是默默摇头。我奶火了,指着他的鼻子怒吼,你个熊包!

    我奶决定自己干。那晚她把小米抱给田老太,说要是回不来了,小米就托付给她。我奶刚走到村头,就被田黑子拦住了。田黑子说,你回吧,交给俺!我奶说,用不起。想走,田黑子铁钳似的手抓得她动弹不得。田黑子冷冷地说,相信俺!

    阳历年的前一晚,月黑风高。半夜,牛头岭方向忽火光闪闪,火烧了两个时辰才熄灭。二日,一条消息在村里传开:田黑子袭击了静云禅寺,驻守的五个鬼子十几个伪军被连窝端掉,不是被烧死就是被砍死,还缴获机枪三挺,长枪十余条。这事一度被传得神乎其神,啥夸张、雷人的说法都有。如,田黑子把地道挖到寺庙底下,点燃炸药,鬼子伪军坐了土飞机;田黑子单枪匹马勇闯敌穴如入无人之境,一把大刀杀得鬼子片甲不留;田黑子借给鬼子送肉送酒之机,在酒里下了蒙汗药,将鬼子伪军全药翻,随后放了一把火……较为接近的当属第三种。建国后地委编的一本抗日民兵英雄故事集,以及县党史办编的党史资料里均有记载:田黑子借给鬼子送野味美酒祝贺新年之机,把一桶汽油带进寺里。鬼子正胡吃海喝醉态百出之时,田黑子猛将汽油朝鬼子兜头泼去,鬼子顿时成了火人,田黑子挥舞大刀一顿猛砍。

    不过两本书都疏漏了一个细节:田黑子在寺里与敌周旋之时,我奶和几个民兵埋伏在寺外——我奶获悉田黑子的行动后,及时通知了民兵。只是,直到寺庙火起,我奶和民兵也没捞到出场的机会。

    田黑子一举成名,成为传奇人物,荣膺抗日民兵英雄称号。不过,他对此并不感冒。他多次找有关部门或对前来采访的记者申明,那晚向鬼子泼汽油的不是他而是小和尚。小和尚身上淋了汽油着了火,他扑上去死死抱住鬼子的头儿,和鬼子一块被烧死。田黑子说,其实那次胜利,功劳最大的当属钟永芳。钟永芳为给小韦报仇,不顾一切地要去找鬼子拼命。要是没有她,俺不会也不敢一个人去闯静云禅寺。钟永芳才是真正的女英雄女豪杰,在她面前,俺这帮爷们儿就该扯下卵蛋喂狗。

    若干年后,有次我在县城大街上偶遇田黑子,拉他到家里喝酒。田黑子那次喝多了,眼泪汪汪地说,俺这辈子服的人没几个,你奶钟永芳是俺最佩服的一个!

     

    一九四二年的冬天出奇的冷。鬼子新一轮扫荡又开始了。这次扫荡不知为啥鬼子特多。我奶抱着小米随大伙跑,往北跑有鬼子,往东跑有鬼子,往南跑有鬼子,只剩了往西一条道,跑着跑着就去了圣石山。进山一看,到处是逃难的乡亲——全被鬼子拉进“网”里了。鬼子的飞机在头顶盘旋、轰炸;穷凶极恶的鬼子篦梳式搜山,见人就杀。我奶背着小米东躲西藏转山沟,幸亏有田老太帮着,不然早就垮了。正是寒冬腊月,寒气袭人,雪花飘飞。尤其到了夜里,更是冷砭肌骨。小米冻得“哇哇”哭。我奶赶紧把上衣大襟解开,把小米揣进怀里,让他的脸贴住自己的胸口取暖。再不,田老太和我奶对面而坐,两人抱成一团,共同用体温温暖小米。

    田黑子决定组织突围。可白天山下到处是鬼子,没法突围。夜晚山下每隔三五十步燃一堆大火,不时有日伪军巡逻。田黑子趁夜色突了几次,都没成。我奶正绝望,田黑子带回了好消息:八路军王主任正在鬼子防守薄弱的北沟组织群众突围。我奶立马随田黑子去了。沟里黑压压排起了长队,从沟口一直排到沟里。我奶正抻长脖子朝沟口看,一大个子八路军手提钢枪猫着腰小跑过来,边跑边压低声音说,乡亲们,都排好队,别害怕,一会儿咱有秩序地往外冲。看管好各自的孩子,千万别出声。田黑子对我奶说,这就是王主任。我奶借着凄淡的月光看去,发现王主任的额头正中有颗黑痣。再定睛看,这不是小米他爸吗?我奶一阵惊喜,忙抱小米迎上去,说,你是……王主任说,我是八路军,放心吧,一切有我们!说着转身匆匆往沟口去。我奶追上来,把小米送到他面前,说,这孩子是……王主任打断我奶的话,语气有些严厉:大姐,谁的孩子都一样,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的。不要争,到后面排好队,咱有秩序地冲!

    突围不知是何时开始的。在紧张而诡秘的气氛中,人群悄悄而焦躁地前移。我奶快移到沟口时,田黑子猫腰跑过来,说,王主任已带着突围出了两批,咱是第三批,都准备好。话音刚落,忽枪声大作——鬼子发现了!沟口处顿时杀声四起,爆炸声轰鸣。田黑子跑向沟口又很快折回来,高喊,王主任在前面阻击鬼子,掩护咱们,叫咱们赶紧往外冲,冲啊!

    人群忽啦啦涌向沟口。我奶把小米的头掩进怀里随着人群跑。子弹“嗖嗖”射来,不时有人倒下。火光中,我奶忽发现旁边岩石上趴着的大个子挺像王主任,忙跑过去,翻过来一看,果然是王主任!王主任满头满身是血,身下,趴着一个嘤嘤哭泣的小男孩。我奶正呆怔着,田黑子跑过来,吼道,再不跑来不及了!不容分说,夺过小米,拖起我奶和小男孩就冲了出去。

    几天后,鬼子撤了。我奶叫上田老太、田黑子还有几个乡亲,来到那晚突围的北沟寻找王主任。找遍了整条沟,还到万人坑翻找了,也不见王主任的尸体。只是在王主任趴着的那块岩石下发现了半截染血的枪托。田黑子肯定地说,这是王主任的枪。我奶也肯定地说,小米的爸没死,别看当时满头满身是血,只是受伤了,昏倒了,后来苏醒过来,突围追大部队去了。多年后,曾上演过一部以王主任为原型的电影,结局是王主任为掩护群众突围,拉响手榴弹,与鬼子同归于尽。我奶看后时不时唠叨,说不是这样的,王主任为救小男孩受伤,没有死,怎么能随便编呢?哪天王主任回来了,看都怎么交代!

    每年清明节,我奶都要带小米去圣石山烈士陵园扫墓,给小米讲他父亲的故事。末了总会来一句,你爸是个大英雄,你快点长,长大了你爸就会戴着大红花骑着枣红马来接你。

    那半截枪托我奶一直保存在一个木箱子里。没人的时候,我奶会摩挲着木箱子默默流泪。

     

    后记

    19527月,东海育儿所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改名并移交地方政府。育儿所的绝大多数孩子被亲生父母接走。小米的父母一直没有来,由我奶继续领养。

    这以后,村人发现,我奶常带着小米坐在门前的大槐树下,面向进村的路远眺。村人都知道,老人这是在等小米的父母,在等她的丈夫田大秋。想不到,这一等就是几十年,直等得小米长大了,娶媳妇了,生孩子了——这个孩子就是我。

    小米按照我奶的心愿当了兵,后来因公致残,复员到县里一家工厂当工人。我按照我奶的心愿,考上师范,成了一名中学教师。我一直想把我奶接进城住,可我奶死活不来。偶尔来趟,也是蜂蜇了屁股似的最多住一晚就匆匆回去。她说,地里的庄稼,门前的大槐树,院里的紫葡萄(这些年紫葡萄不知死了几棵,一死我奶就赶紧补栽上)都得俺照看。还有,不知你爷你奶你大秋爷啥时回,要是回来了俺不在,他们会着急的。

    我时常回村看望我奶。每次回,都见她一脸祥和地坐在大槐树下,满头白发梳理得纹丝不乱,静静地看着过往的行人。我奶老了,原本丰满盈润的身子被岁月侵噬得干瘪如柴。但精神矍铄,有神的眼睛里不见一丝浑浊。我曾问她,您不觉得寂寞吗?我奶说,寂寞啥?有好多人陪俺呢,俺也得陪他们,你小玉大姑,你小韦姨姥,还有你田老太、黑子老爷。闲着俺就去她们的坟上坐坐,找她们说说话。还有小和尚,这些年俺腿脚不利索了,不能去牛头岭给他上坟了,你抽空代俺去吧,要不,把他的坟迁过来。我问她还有啥心愿,她一字一板地说,好好地活,活到他们来的那一天!

     

    作者简介:滕连庆,笔名青藤。业余文学创作,作品被《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杂文选刊》、《东西南北》、《散文选刊》、《青年博览》以及中国年度微型小说选本等多种选本选刊选载,并选入中学语文试卷。在多家报纸开设过小小说专栏。出版小说、散文作品集4部,获威海五个一精品工程奖、威海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乳山首届文学艺术奖等奖项。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散文学会理事,山东省闪小说学会副会长。《我的奶奶钟永芳》系其同名长篇小说开头部分,刊发时有增删。小说原载《绥中文艺》2015年第3期,获绥中文联作协举办的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大赛二等奖。刊《威海文艺》2015年第四期,并在威海市举办的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大赛中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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