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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东猎奇
    发稿作者:管理员   ‖  发布时间:2017-8-16 8:35:29  ‖  

     

    刘国林

     

    兴凯湖猪趣

     

    兴凯湖之大,无奇不有,就连兴凯湖的猪与其它地方的猪都不一样,奇怪的很。真可谓“桔生淮南而为桔,桔生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也应了电视里的一句话:世界真奇妙。不看不知道!

     

    母猪领着黑熊仔

    今年春天,张福上山采木耳时,意外地在树洞里发现一只奄奄一息的熊仔,看样子生下来一个月左右。张福抱它时,竟以为喂它奶哩,用两只前掌抱住他的手就往嘴里送,叭哒叭哒地裹个不停,实在饿得慌。他估摸,可能是母熊抛弃了它,也可能是母熊死去了,若不抱回来,不饿死也得让狼吃掉。这样想着,张福用蓝子把熊仔挎回家里。正巧张福家母猪下崽儿,张福一喜,何不让母猪奶熊仔?张福用把蓝子放进猪崽群里,没想到母猪一点儿反应都没。或者是熊仔和猪崽的样子没差多少吧?母猪根本没计较,反正它让熊仔和猪崽群一样饱尝它的恩赐了。张福大喜,熊仔有救了!慢慢地,母猪变得更主动了,只要熊仔一叫,便匆匆赶到跟前卧倒,示意熊仔吃奶。熊仔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毫不客气地含着猪奶头大吸大吮起来,有奶便是娘了。

    可能是从小在一起的缘故吧,熊仔真真正正地把自己当作猪家族的一员了,母猪走到哪里,它便和猪崽行到哪里,从不拆群儿。有时猪崽和它戏闹,拱它的腚,咬定的掌,它也不见怪,静静地任他们摆弄,很有大哥的样儿。有时,猪崽跑出去斗架,熊仔也急急前去助阵,一掌拨过去,便把对方推个就地十八滚,好像说:“敢和俺斗架,没完!”

    母猪领它们到泥水里乘凉,猪崽们天生会拱坑,三下两下便拱出个水坑,舒服自在地在坑里享受着凉爽。熊仔不会拱坑,呆呆地站在水里发愣。这时母猪过来了,一嘴巴把熊仔拱倒。还往它背上拱泥,好像说,傻孩子,不学会滚泥巴哪行?蚊虫咬的厉害呢!看到这里村里人都张福家的猪通人性,他若真能带大熊仔,说不定是吉尼斯之最呢!我问张福,估计这种“和平共处”的日子还能维持多长时间?张福说:“顺其自然吧,尽可能把他们养在一起。”他的理论是,庄稼院里,不是经常看见狗、猪、鸡、猫在一起处的相安无事吗?张福的话我信,“进朱者赤,进墨者黑”,说不定熊仔长大了能和“猪妹妹”成亲,杂交出“熊猪”新品种呢!

     

    肥猪练就捕鱼功

    中俄边界的兴凯湖,宽阔如海,鱼铺湖底。兴凯湖四周,遍布沼泽地,水泡子星罗棋布。这里的猪群都是野生野长,主人根本不需管它。除非是到了晚上,防止野兽袭击,再把它唤回圈里,关好圈门完事大吉。每天早上,成群的肥猪被赶出村子,散放到湖边的沼泽里。这时猪群撒欢似地往泥里拱,边拱边咔嚓咔嚓地嚼着,津津有味儿。开始,我还以为它们在嚼什么水草根儿上水螺之类的东西,走近一看,不禁目瞪口呆:猪群在吃大泥鳅。兴凯湖的泥鳅十分狡猾,它的洞穴遍布浅水的淤泥里。吃食时,便成群地钻出洞穴;吃饱喝足了,又纷纷钻回洞穴,逃避袭击。

    真是一物降一物,兴凯湖长大的猪都晓得捕捉泥鳅的办法。长嘴巴触进泥里,眨眼间就把泥鳅窝掘个底朝天。一窝一窝的泥鳅被掘出来了,四处乱拱乱钻没,没有藏身之地。这时,猪群张开嘴巴美美地享受了,不吃饱不罢休。兴凯湖的泥鳅没有污染,个大,一般都有二三两重。虽然又粗又短的样子很丑陋,但营养价值却很高。兴凯糊的人喜欢吃泥鳅,有“水中小人参”之称,捞它一桶半桶的,或煎或拌上豆半酱炖,其香无比,是兴凯湖人待客的佳肴。你想,人吃泥鳅都百吃不厌,何况是猪了?实在是有口福哩!

    这里的肥猪不但善捕泥鳅,也有捉小鱼的绝招儿。肥大的身躯往水泡子里一卧,连嘴带蹄一拱四扑腾。一池的水搅浑了,小鱼小虾在水面上浮了一层,这时猪群张开大嘴对准水面轻轻一吸,连水带鱼全吸到嘴里,再把嘴巴一合,鱼被留在嘴里,水却从腮帮流了出去。就这样吃下去,个把小时,已经是大腹便便了。是享受的时候了,在稀泥里打几个滚儿,把稀泥在周身厚厚地滚了一层,蚊虫叮不进去了,在四仰八叉地往水里一仰,宛若大水牛一般。偌大的沼泽里,远远近近卧着数百头肥猪,不管是白猪还是花猪,此时全是一个色了。我想,猪八戒若是看见自己的子孙们在兴凯湖边这样逍遥自在,也一定会感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兴凯湖的小猪长到三四十斤,便跟着母猪下湖学艺。它们的捕鱼技术也有高低之分:技术高的可游到深处捕捉大鱼吃,边追鱼边玩水,其乐无穷;技术差的只能在浅水里转,但也能混个胃饱肚圆,自得其乐。一刮秋风,天气凉了,小猪大猪也不愿下水了。这时,全国四面八方的猪贩子都来兴凯湖收购猪来了。他们知道,兴凯湖的猪肉是“绿色食品”,肉味鲜美,很受人们的欢迎。

     

    家猪野猪成婚配

    一天晚上,王发找到我说:“你家的母猪开洋荤呢!”把我说的莫名其妙。“啥意思?有屁快放!”这小子跟我没正经的,我也没说好话。“不是跟你闲逗,你家的母猪有艳福哩!快跟我来!”说着王发把我扯下炕。

    王发一直把我扯到猪圈旁,他神秘地告诉我:“小点声,别惊动了你家母猪的美梦。”我俩悄无声息地细听,猪圈里传来一头公猪的喘息声和我家母猪哼哼叽叽的声音。“怎么样?你家的母猪找对象还是狗长犄角——羊(洋)式的呢!”王发说话时,一脸的滑稽相。原来,我家的母猪正赶上发情期,为了它的方便,我没关猪圈门。王发刚从国境线打松籽回来的路上,发现一头野猪从国境线那边蹿过来,把王发吓了一跳。妈呀,冤家路窄,碰上野猪了!咋办?没想到野猪理都没理他,张着伸出獠牙的大嘴,一路小跑,边跑边抽动着鼻子,发出咴咴的响声。王发顿时明白了:“啊,它是到村里‘搞对象’来了,没工夫搭理我哩!”他好奇,悄悄地跟在野猪的后边,见野猪乐颠颠地直奔我家的猪圈。王发笑了,啊,看来不是第一次幽会,它们是老相好了!他扔下肩上盛松籽的袋子,凑到猪圈前。只见野猪拱起我家的母猪,边拱边打着响鼻儿。母猪没怪,也没发怒,迎上前去哼哼叽叽,两只头挨到了一起,相互厮磨着,好像说着悄悄话。唠够了,母猪把野猪请上它的卧铺,他俩便甜甜蜜蜜地作爱了。看到这里,王发觉得又稀奇又好笑,忙不迭地跑进屋里报告“特大新闻”。

    我俩凑近猪圈时,见母猪和野猪正头挨头地亲嘴呢。野猪的长獠牙碍事,母猪还得躲过它的长獠牙才能接触到野猪的嘴。真是的,母猪不耐其烦,一次次地抬头亲着野猪,野猪也一次次地抬头轻咬母猪的耳朵。看得我俩不住地发笑,野猪和母猪都旁若无人。王发发感慨了:“真真正正的千里有缘来相会哩,人同此情,情同此理呀,世上万物大同小异,你等着抱野猪娃吧!”我俩悄悄地离开猪圈,猪圈里依然甜甜蜜蜜地相爱着。

    第二天早上,母猪安然无恙,野猪却不见踪影。五个月后,母猪生下一窝小猪,一个个又瘦又小,一点不像猪八戒的子孙。倒和老鼠的长相有亲缘关系,却野性十足,动不动蹿上来咬人。常了,小猎崽受不了猪圈的束缚,它们要出去闯天下,寻根问祖去了。我成全了它们,把这群小家伙全放到山上扔给了它们的洋爸爸。没想到那头野猪十天半月就带着这群小猪来看母猪,隔着圈门与母猪头对头地“哼叽”交谈,融融亲情,十分感人。我索性打开猪圈门,让它们“牛郎”“织女”亲个够。此时,王发又感慨了:“我明天就去买个录像机,再赶上野猪领崽来幽会,就给录下来,寄给中央电视台的《动物世界》,没准赵忠祥见了也会激发灵感,妙语连珠地解说一番呢!

     

    三爷的海东青

    三爷的海东青个头很大,身长将近一米,体重约四公斤。眼睛又黄又亮,闪着凶光。尖嘴向后弯曲,又短又扁。头后长着许多柳叶状的羽毛,当它发怒时,这些羽毛会矗立起来呈半圆形,构成一幅极其凶狠的外貌。

    三爷驯养海东青,可称得上行家里手。他不让任何人碰海东青,连对它吹哨也不行。海东青是他打猎的好帮手,好伙伴。三爷在家里也都随时带着它,甚至待客时都不离身。吃饭时,让海东青站在他的左腕上;睡觉时,让海东青歇在他头旁的木墩上;一有空儿,便抚摸着海东青头,梳理它的羽毛,唠唠叨叨地和它说话。三爷的手上和胳膊上总是戴着皮手套或毡臂套,海东青就停在他的手上,更多的时候停在他的胳膊上。海东青的腿系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三爷的手套或胳膊套上。海东青的头常包一块皮头巾,只有打猎时才能解开。

    调驯海东青很容易。将野性十足的海东青张网捕获后,得在特制的鹰架上给它加上“脚绊”,不让它睡觉。还把蔴线往它嘴里塞,逼迫他吞食,再把蔴线拉出来,刮出它的肠油。循环往复地往它的嘴里塞蔴线,再残忍地拉出来。几经“熬鹰”、“勒膘”的调驯后,海东青狂暴的野性训没了,对三爷俯首贴耳、言听计从了,便开始到山野里放鹰。先将一只老公鸡放出去,让海东青叼回来。这样适应性地驯练几天,又把山野鸡的膀子捆起来,不让它飞,只能在林子里跑,任海东青尽情地和山野鸡玩耍。山野鸡成了海东青练本事的靶子,或俯冲练嘴功,或追逐练爪功,或盘旋练翅功,玩的淋淳尽致,练得业就功成。三爷打心里往外高兴,开始带它进山捕山鸡、抓野兔了。三爷没白费心思,它的海东青每每放出后都不虚此行,捕捉野禽、山兔、狐狸的本事大着呢,成为三爷捕猎的得力帮手。三爷说,海东青一进入山林,顿时来了精神,眼睛机警地放出亮光,不停地左顾右盼,翅膀的羽毛也蓬松起来,浑身上下都叫劲儿,等待可望已久的搏击时刻。三爷见状,总会笑着拍它的头:“慌啥?有你用武的时候!”说着,解开它腿上的绳套,海东青一抖翅儿,便直插云天。在空中盘旋几个圈儿,便箭一样的俯冲下来,夹着呼啸的尖叫声,直扑猎物。三爷不慌不忙地跟着海东青的踪影走,准能见到它用尖爪抓着猎物左顾右盼地等着三爷的到来呢。这时,三爷拔出匕首,麻利地挖出猎物的心脏,奖赏海东青一顿美餐。海东青高兴了,边品尝美餐边点头叫着。三爷说:“这家伙机灵着哪,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它都能心领神会。就是不会说话,若能说话,那就成神鹰了!”

    一次,三爷打猎归来,和一头豹子遭遇了。三爷定了定神,举起猎枪便扣动扳机。糟了,是颗臭弹。豹子发现了三爷,吼了一声,张牙舞爪地朝三爷扑来。一向镇静自信的三爷此时慌了神,抖动着手总算退下弹壳,想装进新子弹。但是已经晚了,豹子已对准三爷的喉头袭来。三爷转过身,用右手腕本能地护住喉头,只听咔嚓一声,三爷的手腕被豹子咬断,鲜血喷洒在三爷的脸上。豹子的利爪抓过来了,一爪抓破三爷前胸的衣服,连血带肉地撕下一大块布片,随时都可能抓透三爷的前胸。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只见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袭来,嗖地扎在豹子的头上。一瞬间,豹子的右眼被啄出一个血洞,鲜血汩汩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豹子吼了一声松开了抓在三爷前胸的利爪,开始往头上抓,想把海东青抓碎。海东青红眼了,两只抓钩般的尖爪深深地抓在豹子的头皮里。瞅准机会,一啄又把豹子的左眼叼了出来。与此同时,双爪一叫力,豹子的头皮被抓开了,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豹子痛得就地打滚,想把海东青压死,碾碎。海东青煽动着翅膀和豹子搏斗着,厮杀着,搅得尘土飞场。豹子成了瞎豹,东一爪西一爪狂舞着,头已被鲜血染成了大花脸。海东青的羽毛也被豹子抓得七零八落,面目皆非了。求生的本能化作巨大的力量,三爷猛地伸出左手,紧紧卡住豹子的喉咙,和豹子翻滚在一起。海东青趁势双爪揪住豹子的肛门,瞬间,豹子的肛门掏开了,白花花的肠子被抓出来了,扯皮条似的淌了一地。豹子渐渐地失去了力量,象个皮球似地瘪了下去。三爷也两眼一黑,昏死过去,他的血流的太多了。三爷醒来时,四周一片寂静。他和豹子躺在一起,身旁全是血,也分不清是三爷的血还是豹子的血。豹子早已死了,嘴张得大大的。淌出的肠子也早被海东青抓得一段一段的,支离破碎。海东青已是遍体鳞伤,头也被染成血葫芦。但它仍没忘记自己的职责,警惕地守护在三爷的身旁。

    天黑前,村里的赵大叔打猎归来,撞见了这一幕。他大吃一惊,慌忙给三爷包扎伤口,把三爷背回家。海东青已不能飞了,也是站在赵大叔的肩膀回到家的。第二天,家里人把死去的豹子弄回来时才发现,若不是海东青拼死相助主人,若不是海东青啄瞎了豹子的双眼,若不是海东青抓出豹子的肠子,三爷能不能活命可就难说了。

    三爷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几个月后,除了臂肘落下个伤疤外,别的什么事也没有了。海东青也恢复了元气,翅膀的伤好了,新羽毛长出来了,往三爷的胳膊一站,依旧那样勇猛威武,潇洒漂亮。三爷的心开始痒痒了,又要带海东青去打猎。

    这时已是初冬的季节,树叶落尽了稀疏的林子能看出好远。刚进林子,就发现一头龇嘴獠牙的野猪从榛子丛中窜出来。它也许发现了三爷,想夺路逃跑。但它那庞大的身躯将树叶碰得噼啪作响,早已惊动了海东青。它抖动了一下翅膀,准备扑上去。可是三爷没让它扑,林子太密,怕刮坏了海东青的翅膀。好不容易,野猪钻出了林子,眼前是片开阔地。机不可失,三爷把海东青撒出去了。三爷要亲眼见识见识海东青是怎样抓住野猪的。这头野猪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太诱人了。这时,海东青已俯冲下来了,尖爪一下子抓住了野猪的脖子,野猪发出刺耳的尖叫,返身折回树林。三爷大吃一惊,说了声“不好”,便冲进林子。三爷心里明白,野猎逃进树林,那就不是海东青抓野猪,而是自身难保了。当三爷钻进树林时,野猪和海东青都不见了。三爷顺着野猪滴下的鲜血,追了一程,三爷愣住了。他张大嘴巴,盯着一棵老柞树,半晌说不出话来。啊!老柞树上搭着海东青的一只爪子,鲜红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滴着。三爷知道海东青凶多吉少了。他没命地往前追,穿出树林,眼前已是榛子丛了。三爷在榛子丛中发现奄奄一息的野猪,脖子已被海东青抓烂了,身后躺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猪肠子。三爷落泪了,他不顾一切地朝海东青扑过去。海东青轻轻地抖着翅膀,呜咽地叫着,断爪仍滴着鲜血,痛得它不停地哆嗦。多可爱的宝贝呀,它想阻止野猪狂奔,便用一只爪子紧紧地抓住柞树,另一只爪子紧紧地抓住野猪不放。结果忙中出错,折断了自己的一只爪子。三爷给海东青包扎好伤口,也顾不得野猪了,急匆匆地往回奔。他要把海东青的那只爪子找回来,给它的宝贝接骨疗伤。真亏得三爷及时把海东青的爪子找回来,也亏得老中医高明的医术,海东青的爪子接上了,完好如初。连接骨的老中医都说,在超过半天,它的爪子就接不上了。三爷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五十里的山路,他只用了两个钟头就赶了回来,说不上他是怎么走的。

    海东青快老了,仍然跟着三爷朝夕相伴。三爷倒不忍心了,他要把海东青放回山里,好成个家,留个后才行。一天早上,三爷唠唠叨叨地跟海东青说了许多话,恋恋不舍地把它放飞了。海东青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儿,又一头扎到三爷的肩上。海东青不想走,它也舍不得离开三爷。三爷不停地抚摸着海东青的头,安慰了好一阵子,又把海东青放飞天空。这回海东青真的飞走了,三爷仰着脖子朝空中望着,一直望到看不见海东青的踪影。三爷的眼里慢慢地流下了两行泪水,叭嗒、叭嗒地往下掉。

    转眼一年过去了。一天,三爷正在屋里擦他的猎枪,隐约听到院里有声音。三爷一愣:“我的海东青!海东青回来了!”三爷乐了,乐的泪流满面。他不光高兴海东青知道回家看看,更高兴海东青这一生有伴了!三爷忙不迭地把刚打回来的野兔分给它俩吃,仍不住的唠叨:“长胖了,壮实多了!你这个伴也挺好,快点儿生儿育女吧,这回我放心了!”

    那天夜里,三爷又恋恋不舍地把海东青和它的伙伴送回山林。打那以后,他的海东青年年都回来看他几次。一晃。三爷去世五年了。也怪,自打三爷去世,他的海东青再也没回来过。人们都说,三爷的海东青通人性,知道三爷不在了,也不回来了。

     

    与熊为伍的日子

    我的一生中,感受最深的就是与熊为伍的日子。

    1969年,正是中国“备战备荒为人民”闹得最凶的时候。各单位都在山沟里盖备战房子和开垦荒地。我单位也在松花江南岸开了二十多垧地,都种上了人参,还养着十几箱蜂。那年月,尽管备战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却是雷声大,雨点稀,动真格的了,却谁也不愿抛下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刚参加工作,无牵无挂,还有个武装基干民兵排长的头衔,得,去深山老林里看人参园非我莫属了。

    头几天,平安无事,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哪来那么多熊?无非是以诈传诈罢了,何必当真?一这样想,我的胆儿壮起来,觉也睡得安稳了。第五天傍晚,我从参园回来窝棚,只见虚掩的门大敞着,锅碗瓢盆一片狼藉,锅里的饭所剩无几。盛蜂蜜的大缸也横在屋角,半缸蜂蜜不翼而飞。咦?炕上的被子怎么湿了一大片?我掀开被角,浓烈的尿味儿扑鼻而来,背窝里一滩熊粪还热乎呢!见到这些场景,我气炸了肺,熊是记吃不记打,保准还来,如何是好?我一时犯了难。还好,埋在锅台后的酒坛子没被熊发现,若让它逮到了,不喝个底朝天才怪呢!我顿时计上心来。第二天一早,我把埋在地下的酒坛子取出来,哗哗地把酒倒进盛蜂蜜的缸里,又弄些蜂蜜搅拌均匀,背起冲锋枪,躲到窝棚后的参棚里听动静。快到中午时分,果然见一大一小两只黑熊大摇大摆地钻进窝棚。我想,这回一定是有好戏看了。想去看个究竟。又一想,不行,熊惹急了要伤人的。我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时辰,突然对天鸣起枪来。枪声惊动了窝棚里的熊。只见那只大熊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边跑边用掌拨嘴边的毛,可能是蜜糊嘴难受了吧?却再也没见小熊跟出来。待大熊跑远。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进窝棚,见小熊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烂醉如泥。我连忙找根铁丝穿在小熊的鼻子上。奇怪,铁丝穿进小熊的鼻子头它竟一点儿也不觉得痛,哼都没哼一声。我又找出铁链子,就像穿牛鼻子一样把小熊拴在屋角里。

    可能是那只大熊被枪声吓破了胆儿,也不管它的亲骨肉了,再也没光顾我的窝棚。那只小熊倒也乖。只和我作对了一天半时间,就哼哼叽叽地讨食了。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小熊长得身高体壮,整天围我身前身后地转,欢蹦乱跳,连睡觉也偎在炕沿下。它似乎通人性,我让它做什么都会做,亲昵地称它“黑将军”。有它看门,晚上睡觉也安稳。

    那年冬,我和云云结婚了。云云看中我了,却看不上“黑将军”,总嫌它憨头憨脑地有味儿。头一次见面就下逐客令:不要人熊不分,再和熊在一起混,你和熊没啥两样了!我不敢怠慢,因为老婆终归比熊重要。虽说没舍得把“黑将军”抛弃掉,但当着云云的面,再也不敢对它象从前那样热乎了。只要“黑将军”在云云跟前,她马上厌恶地挥手道:“去,到外边去!”后来,我干脆用链子把“黑将军”拴到外边。慢慢地“黑将军”知趣了,每当我和云云在一起,它总是远远地蹲坐在旁边,瞪着两眼疑惑着望着,好象说:“想当初我是怎么忠于你的?如今你有了新欢就变心,想扔下我不管了?”

    离窝棚二里处的山下有一条小河,河水不大,但里边小鱼挺多。隔三差五,我和云云去小河捞鱼吃。捞鱼不用网,用柳条筐即可。有时捞的鱼吃不完,就穿起来晒鱼干送给亲朋好友。“黑将军”最爱吃鱼,但只要有云云,它宁可馋得流口水,也绝不敢跟我俩到小河边去的。

    那年冬天,我去山外办事,留下云云一人在家。闲来没事,她独自一人去小河凿冰捞鱼。也巧,那天捞的鱼比往日多。她越捞越起劲儿,竟忘了早点儿回家,一直捞到日落西山。正当她收拾鱼具准备回家时,突然看到离她三十步远的草丛中有两只狼正贪婪地盯着她呢,吓得她提起鱼篓就往家跑。谁知竟慌不择路,慌恐之中,掉进她自己凿的冰窟窿里,两只胳膊正好架在冰窟窿口上。人虽掉不下去,但也不上来,身子已卡在冰层中了!她想,这下子算完了,非被狼吃掉不可!她越想越害怕,不由得想到平日最讨厌的“黑将军”,便大声地喊起来:“黑将军——,黑将军——”眼见着两只狼越逼越近,她绝望了,可还是声嘶力竭地喊着。突然,她看见山坡上滚来一团黑旋风,定睛瞧,是“黑将军”向她这儿冲来了。可能是害怕的缘故,她可能是激动的缘故。她觉得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她醒来时,已是繁星满天了。只见“黑将军”蹲坐在她身旁正低声地叫着,她活动一下麻木的身子,裤腿和棉鞋已冻成冰的铠甲,不能折弯了,摸摸双肩,棉袄已被抓得开了花。她知道,那是“黑将军”拉她出冰窟时留下的痕迹。啥也不顾了,活命要紧。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子不听使唤。“黑将军”仍低声地叫着,并俯下身子,让她爬到它的背上。云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黑将军”的背上。“黑将军”真通人性,这时候仍没忘主人的鱼篓,只见它两只前爪抱着鱼篓,背上背着云云,一步三晃地往山上走,竟一直把云云背到家。

    这一切,都是云云告诉我的,大难不死,云云打心眼里感激“黑将军”的救命之恩。打那以后,云云待“黑将军”可好了——它已成为我家中的一员啦!用云云的话说:“兽都能不计前嫌,知恩图报,何况人呢?”不知云云的话有没有道理,或者是一孔之见吧?


    放山人

    路,长长的,弯弯的。伴着点点花影,伴着叮咚的泉音,伴着叶缝透过来的丝丝缕缕的阳光。踩湿了多少个早晨?又踩碎了多少个黄昏?已记不清了。一步步钻进这不着底色的风景画,钻进这神话般的传说。铜色的臂膀,烙着太阳的烧灼;宽厚的腰板儿,撑着追求的梦幻。浸出来的,是摊开的白茫茫的图案,结成一点点儿扩张的版图。沉默的大山,是一条起伏跌宕的五线谱。放山的路,恰如一根琴弦。每个放山人,便是琴盘上的一个音格子。步履声声,韵律浑朴。弹奏的是希望和失望交替的旋律,追求美、向往美、创造美的乐章。希望点燃在每个人的心里,闪耀在每个人的眼睛里。虽说在有望无望之间,但他们甘心情愿,乐此不疲,带着记忆,带着幻想,奔向梦幻里的天地。

    拨草棍蟋蟋作响,悠悠的敲打声敲落了夕阳和归鸟。虽然敲不出什么音符和乐章,但那时强时弱的声响,时快时慢的节奏,似打着规律的节拍,一声声敲着他们的心弦,比听娶媳妇的唢呐声都过瘾。多少代了,多少年了,不屈的希冀伴着不倦的岁月,在拨草棍的起落声中,敲碎了一代代人的红颜,敲跑了一年年的岁月。有喜怒哀乐,放山人才有缤纷的色彩,才有深刻的人生哲学。山参果从绿叶丛中向外探头探脑,似乎要看清楚这些远方的来客。一辈辈,一年年,谁走谁来,谁来谁走,都留在她的记忆里。伴天地而生,伴日月而长,有着十二分雄浑、十二分姿色的山参呦,为何怯怯地躲藏起来?为何在大山的回荡着的呼唤声中不声不响?像在沙漠中经过一场艰辛的跋涉,终于看到了满目苍碧的绿洲,一股澎湃的激情撞击胸口,一种壮美感在心头回旋、升腾。那般酸楚,那般热泪盈盈。想得心慌,酸得心疼,乐得心碎。放山人的眼里都水汪汪的,心里都酿着一罐蜜,酿着一坛酒,脸上挂着笑,嘴角含着笑。笑声里,藏着多少坎坷,蕴着多少艰辛,浸着多少汗水呦!

    参把头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花白的胡须抖动着欢乐。阳光洒在他稀疏的发丝上,洒在他抿 着嘴角的沟纹里。根根银丝,是关东山的水洗白的;道道皱纹,是关东山的风刻下的。多少代放山人为了她而白了头,皱了脸,颤微了一双枯干的的手,挺直的腰杆儿压作了弓。松枝般的手指下,削削的竹剑在飞,在舞;疏松的黑土在跳,在闪。劳苦、艰辛、艰韧和力量都凝聚在这双手上,凝聚在动与静、柔与刚的和谐里。白嫩白嫩的山参露出来了,如怀抱琵琶半遮面。参把头哆嗦着跪下了,轻轻地抚摸着,灰色的瞳仁,也像那颤抖的声音一样,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多少天了,伴荒野、听风雨、背落日、披繁星,为的就是这一刻啊,这沉甸甸、水淋淋的喜悦啊!

    交响乐转入了抒情慢板。放山人轻悠悠地着扇子,望着满天的火烧云谈天说地。把燥热得远远的,把劳累和汗水得远远的,把积在心底的所有愁思得远远的。留下只是幸福和欢乐。

    夕阳把山脊压得弯弯的,但还是不肯落下去。放山人的身影投在草地上,如天边弯弯的山脊。碎石在落日的余晖中闪烁着点点光斑,像转动着无数只眼睛。凝视着放山人那一长一短的身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种淡淡的倦意像流水似的,从放山人那不知疲倦的心里透了出来:这时候啦?该吃饭啦!寻一块地方坐下来,埋锅造饭。顷刻,袅袅的炊烟升起来了,浓浓的山珍野味儿伴着悠悠晚霞弥漫着,一缕缕,一丝丝,馋着人的口水,勾着人的食欲。实在等不及啦,嚷着:“拿酒来!”一瓶瓶二锅头的瓶盖启开了,咕嘟嘟倒进一只只大碗里。美酒飘香,香得放山人的喉头痒痒的。捧起酒碗,吱儿吱儿地喝个痛快。酒已溢出嘴角,淌过古铜色的胸膛,与汗水溶为一体。顿时,放山人浸润在琼浆中,净化在玉液里。喝出他们的坦荡和赤诚,喝出他们的直率和明朗,喝出他们的热情和奔放。通红的火苗,映照着他们红扑扑的笑脸,映照着他们被摇荡的心。二锅头醉红了放山人的四方大脸,心头升腾出一片光明灿烂。醉人的月儿升起来了,像一枚金色的桔,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摘。细瞧,酒碗里也粼粼地游着月亮呢,颤悠悠的。月儿知我心哪,举杯邀明月,低头思故乡。嘿,二千年前的李白竟能说出咱放山人此时的心里话,缘分哪!放山人心花怒放了,怒放出美的憧憬和联想:月影,碗影、身影,对酌成三影,影影相连,剪出一幅绝妙山水画;盆声、碗声、笑声、碰撞迸五音,音音紧扣,奏响了一章热闹交响曲。山醉了,水醉了,人醉了,整个世界都醉了。这是一幅多彩的画卷,浑厚的画卷,抒情的画卷。

    篝火越烧越旺。夜风为放山人轻轻歌唱,唱起那遥远的年代一直流传至今的美丽童话。那童话,系着山,系着水,系着放山人一颗颗质朴的追求。千万只小虫在作长歌短调的伴奏,吱吱,唧唧,此伏彼起,深厚低沉,把韵律拉向神秘的幽远处;有时则尖细短促,似夜曲在低声中出现几个短波的音符。露,莹莹的,象一串晶莹的梦幻;雾,柔柔的,像一席温暖的被子。或许是玉液琼浆的作用,或许是夜曲抑扬顿挫的催眠,或许是夜露软软的轻拂,放山人的身子摇晃起来,嘴里嘟囔着:“该睡啦!”这样说着,倦意已经控制不住了。那上下不停动着的嘴巴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把手枕在脑后,四仰八叉地贴在石板上甜甜地睡去,那么舒服,那么烫贴,一天劳作的疲乏顿时化为乌有。这也是一种美滋滋的享受,一种浓悠悠的幸福。夜色把他们雕成了一尊尊石雕,可放山人的心里却翻腾着。翻腾出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连着白日里的放山滋味儿,徐徐的浓,缓缓地深。被夜露打湿了的鼾声,渗透着男性特有的热情、执着、粗犷、爽朗。虽然没有明确的主题,但却有独特的意境,一声声都在描绘关东山的美丽。此时的放山人,已沉醉在自编自演的梦境氛围中,一种默默地咀嚼,默默地创作,默默熏染与陶冶。那山一样的性格,山一样的信念,山一样胸怀的放山人啊,他们的根在山里,他们的土壤在山里,他们的苦乐在山里,他们的天地在山里。大山甘甜的乳汁养育了祖祖辈辈的放山人,留给晚辈儿的,仍是满山的丰满,满山的诱惑。谁教今晚有这样一个神秘的夜色呢?谁教放山人有这样一腔炽热的乡情呢?谁教关东人有这样一方山水呢?

    夜色依然悠悠,山风依然微微。火焰熄灭了,却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慢慢地升腾。那是放山人梦中的希冀,希冀支撑着他们的生命,希冀就像明天那新的太阳。

    萧红笔下的那条河

        三十年代,我国著名的女作家萧红曾写下了蜚声海内外的{呼兰河传》。从那时起,呼兰河就在崇敬萧红的读者群中流淌,淌了一代又——代,一直淌到跨世纪的今天。

        呼兰河是黑龙江省境内的一条普通的河。河两岸散布着村庄和城镇,田野草地,柳林荒泽。春天草地如毯,野花片片;夏天柳阴成行,百鸟啼唱:秋天凉风习习,落英缤纷:冬天冰封雪盖,银装素裹。本世纪初,我国著名左翼作家萧红诞生在呼兰河畔的呼兰小城。三十年代,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期间,她在香港怀着浓郁的乡情创作了著名的长篇小说《呼兰河传》。她写了呼兰河的愚昧落后,也写了呼兰河的觉醒抗争,悲怜沉郁,诗意浓厚,具有极强的抒情性。从此,呼兰河就名扬天下了。

        呼兰河,水清沙细,盛产鲤鱼、鲫鱼、白鱼等,还盛产名扬中外的“三花”鱼——熬花、鳊花、鲫花和“五罗”鱼——同罗、哲罗、法罗、葫罗、雅罗等。立足河畔,极目远眺,河水悠悠,天高云淡。河面上船只竞渡,不时传来笑语欢歌。那些身穿彩色泳装的男女弄潮儿,给河畔勾勒出不尽的诗情画意。河两岸的沙滩上,柳丛中,有五颜六色的小帐篷,那是游人河边宿营的场所。少儿老翁,俊男倩女,慕名而来呼兰河畔,寻找萧红留下的足迹,体验萧红笔下的北国情调。

        萧红故居座落在呼兰县城的呼兰河畔,由五间青砖瓦房和后花园组成。故居内展有萧红的遗物、文物和萧红的著作,还有学者研究萧红的论著和名流大家的香墨题词等。4 0年代初,萧红病逝于香港,年仅31岁。在她短暂的生命中,写下了近百万字的文学作品,成了著名左翼女作家,受到了鲁迅、郭沫若、矛盾、柳亚子等文学泰斗的称赞和大读者的喜爱。近年来,国内外掀起了一阵阵的“萧红热”,研究萧红的中外专家已出版萧红传记1 9部,电影剧本3部;电视艺术专题片7部,电视文学脚本4 0多部,已有2部戏剧搬上舞台。呼兰人为了纪念这位女作家,投资和捐款修复了萧红故居,并在呼兰县西岗公园内修建了萧红墓和萧红的纪念碑。萧红故居每年都接待约5 0万人参观旅游,其中国际友人1 6 0 0 0余人,分布在2 1个国家和地区。

        农历七月十五夜晚,呼兰人有放河灯习俗。一到黄昏,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奔着去看河灯的游人就络绎不绝了。哪怕是终年不出门的当地人,也要随着人到河畔去,把街道都跑冒烟了,直至将呼兰河的两岸围得水泄不通,为的是一睹萧红笔下那鲜活灵动放河灯的风采,寻求一种猎奇的感觉和美的享受。    :

        河灯各式各样,精巧好看。有绿叶白帮的白菜灯,有绿地黑道的西瓜灯,有绿叶粉瓣的莲花灯。和尚、道士穿着拼金大红缎子的褊衫抑扬顿挫地吹着笙、管、笛萧一步一趋地打着锣鼓。那吹吹打打的乐器声如泣如诉,在静静的夜空里传的很远很远,三五里外都能听得到。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无数的河灯便在河面上漂下来,静静地,缓缓地,恋恋不舍的样子,似有难舍难分之感。河灯在烛光的照耀下红通通的,金闪闪的,亮晶晶的,好似无数精灵眨着眼睛,又似满天的繁星落到河里。这时,成千上万的观众在河畔跟着河灯走,沸沸杨扬的嘈杂声伴着孩子们的雀跃呼喊声,此起彼伏。和尚、道士们不仅不慢地打着锣鼓,嘴里嚷嚷地念着经,和着婉转悠扬的笙管笛萧声,俨然一种神秘肃穆的景象。河灯越聚越多,拥拥挤挤地飘浮着。灯光照着河水幽幽地亮,水上跳跃着天空的月亮,灯光月光交相辉映,推着河水缓缓东流。看到这幕场景,人们仿佛回到了三十年代山河破碎、当牛做马的岁月里,仿佛看到七十年前的萧红就在那灿灿的灯河里眨着忧伤的眼睛,讲述着当年发生在呼兰河畔的悲伤故事,仿佛又听到当年的同胞们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挣扎、呐喊声,心也如那呼兰河水,回荡着“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郁抑悲壮的歌声,一声声,一声声,撕心裂肺,汤气回肠。前事不忘乃后事之师呀,这是中国人不可欺、不可辱的立足之本,后人怎能忘记呢?

        看冰灯、乘冰帆、坐雪橇是当今呼兰人的风俗,萧红未能见到,当然她的《呼兰河传》也就没有这幅风情画了。不过,萧红的遗憾让八九十年代的海内外游人给补上了。生活富裕了,呼兰人也有闲情意致了,他们心灵手巧,无师自通,沿呼兰河畔造型各异的冰雕和冰灯,惟妙惟肖比比皆是。如冰楼、冰塔、冰花草、冰天鹅、冰熊猫、冰狮子等等,活灵活现,不胜枚举。跻身于观赏的人流之中,呼兰人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呼兰人雕塑的新奇冰景观赏不尽,怎能不使游人产生一种置身仙境、超脱凡尘的感觉呢?这时,呼兰人会自豪地说:“到呼兰河的冰上玩玩吧,保你满意,保你过瘾!”真的,在呼兰河的冰上游玩,可以乘上冰帆,饱览河两岸童话般的风光;也可坐上雪橇,在冰面上飞驰,人思绪在茫茫的飞雪中长上翅膀;还可以坐上狗拉雪爬犁,悠哉游哉地去品位北国冻红鼻子的严寒。假如游人的运气好,还会在呼兰河畔吃到免费的冰棍、雪糕、冰淇淋、糖果等,恭贺从海内外来这里喜结良缘的新婚夫妇的婚礼呢!冰雪节期间,呼兰人还举办各种交易会,还可在游玩之余,顺便洽谈一两笔生意,何乐而不为呢?那可应了呼兰人的—句土话:叩头挠脚背—— 一 功二德了。

        最过瘾的,是看呼兰河上的冬泳。冬泳是呼兰河人的一项最勇敢的体育活动。北大荒的冬天以寒冷著称,冰天雪地,吐口唾沫很快就结成冰。寒冷的天气把大地冻得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人们走出屋都要穿戴得厚厚实实,棉袄、皮帽、厚棉鞋、厚手套,一样也少不得。有人还戴上厚厚的棉口罩,全身包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尽管这样,在室外时间长了,还会冻坏手脚,钻心地疼痛。                                                  可是,呼兰人在数九隆冬却敢跳进寒冷刺骨的冰水里游泳,真是令人震惊。他们在结着一米厚冰层的冰面上凿出数十米长、数米宽的冰槽泳池,穿着泳衣搏击其中,似有闲庭信步之感。泳池每天都要结一层工10厘米厚的冰层,冬泳的人们天天砸冰、捞冰,然后在跃入水中畅游。冬泳盛举,已成为呼兰河的一大体育景观,吸引了众多旅游观光者。近年来,呼兰河的冬泳队伍不断壮大,达数百人之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老的70多岁,年幼的10多岁,场面既热闹又壮观。听说,国内兄弟省市的游泳健儿和国外的游泳爱好者也闻讯赶来加盟,在呼兰河的冰水中一显身手。                                                                       呼兰河,因萧红而扬名。萧红的故乡人因有《呼兰河传》而骄傲和自豪。呼兰河淌了一代又一代,它是萧红故乡人精神风貌变化的一个缩影。如果萧红的在天之灵看到故乡人的变化之大,一定会露出欣慰笑容的,一定会企盼着故乡人能写出(呼兰河传》的下篇——《呼兰河新传》的。

    忆小水貂

    五年前的夏天,我随船顺黑龙江沿途采风,出发地就是黑龙江的源头额尔古纳河。那天上午,也不知什么原因,联系的船只还没有到,我和妻子第一次来黑龙江源头,便边等船边在额尔古纳河的的滩头上漫步。突然,我看见河边的绿草中像有一只大老鼠,仔细一看又不太像。出于好奇,到跟前才认出,原来是一只小水貂。妻子说:“你要当心,要是有大水貂在附近你就危险了!”我站在高处望望,附近什么也没有,只有哗哗的流水声,便断定,可能是一只迷路的小水貂。

    恰巧接我的们的船来了,我把小水貂抱到船上。喂它奶粉,它只是闻闻,根本就没吃的意思。妻子说:“看来它是活不成了。”船长进来了,他是妻子的老同学。一阵寒暄后,船长看了看小水貂,又看了看我和妻子无可奈何的样子,就满有把握地说:“你们俩真是一对大傻冒,喂鱼啊!”说着,去厨房的冰箱里擒出一条大狗鱼吩咐道:“把它切成小碎块喂这小家伙,管保能吃!”妻按照老同学的吩咐,从狗鱼背上割下一条肉,切成黄豆粒大小的鱼块,再把小鱼块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小水貂的中里塞。你别说,小家伙真的张开嘴了,看来它是饿坏了。看它那贪婪的样子,妻子动起了怜悯之心:“它一定是与母水貂觅食时走散了,小家伙从小离开母爱,真够惨的了。”小水貂似乎听懂了妻子的话,抬起头来东张西望的,也许它是在找妈妈,也许它在观察这是什么地方。妻子很喜欢这小家伙,把他放在桌子上,它还特地爬到桌子边上看看,那样子很逗人,特招人喜爱。看它玩够了,妻子又把浴盆冲洗干净放进新水,才把它放进水里。它很快就游来游去。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什么是“如鱼得水”的意境。妻子怕它长时间地游来游去受不了,就将一个小木凳放进水里,起初它并不领情,大概是不知道放小木凳的用意,还用小嘴拱一拱。妻子又把它放在小木凳的上面,它只呆了一会儿,就又扑到水中,看来,它是回想它的水中乐园呢。

    仅几天时间,小水貂的食量大增,也长胖了,每当有人走过来,小家伙都好奇地东张西望,并学会了要吃的。你要是将食物送过来,他就会追着你找,那样子乖乖的,乖得越是有人看它,越是快活地在水中游来游去,并且还会自己爬到小板凳上,然后再扑通一声跳进水里。随着小水貂一天天长大,我发现它的智商挺高,就训练它跳跃,翻跟头等动作,它也很乐意配合。只是从拾到它起,我用在钓鱼上的时间就延长了,有时别人下船了,我还独自一人垂钓。为这事妻子还嘲笑过我,说我收养了一个不会说话的水貂儿子。我也曾为放不放生小水貂作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看着它一天天长大,实在好玩得很,漫漫旅途它又能逗你开心,又能让你解闷,放生它实在是舍不得。不放生吧,不知今生还能不能来此地一游,用手掂一掂,小家伙少说也有二斤重了,我没有资料查找小水貂出生时是多重,多长时间是成熟期。望着汹涌的黑龙江水,我担心它这么小,失去母爱和水貂群,放归它肯定也是九死一生。由此我下定决心将它留在船上。

    我们的采风船进入萝北县时,江面上风平浪静,我便把小水貂抱到甲板上遛遛,它总是好奇地眨着江面,歪着头听水打船舷的声音。听够了,看腻了,就跟在我的脚后追着玩耍,但它一点没有往江里跳的意思,倒好像是离不开我了。我与妻子同时在甲板上出现,它也仅是友好地与妻子玩几个动作,但并不跟她走,妻子无可奈何地说:“没办法,小猫小狗,谁养的就跟谁。”船到萝北县的第三天,一个俄罗斯模儿样的老女人将我堵在甲板上,跟我连比划带耸肩,听了好一会儿我才弄明白,他是要出五千卢布购买我的小水貂。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听说的。我说不卖,她还没完没了地要到房间参观一下。后来还是妻子给我解了围,向她解释说小水貂早就放生了,才算完事。我到底也不明白,此人是真心买小水貂,还是有意调查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俄罗斯有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从那时起我告诉妻子,每到一个采风地时,千万要紧闭门窗,生怕俄罗斯人闯进房间,因为我一句俄罗斯语都不会说。

    一天晚饭后,我异想天开,何不带小水貂到江汊子玩一会儿,看看它能否适应深水。谁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小水貂刚一入水,就一头钻进水底。江汊子水清如镜,我看见它在水下东游游西看看,像是测量江汊子有多宽似的,好半天才游出水面,看样子它挺开心。妻子见了也来了兴致,脱掉衣裤跃入水中,与小水貂捉迷藏。我拿来一个汽球丢在水里,小水貂不知是何物,吓得直躲。妻子做了几个从水下顶球的动作给它看,小家伙领会得挺快,不一会儿就学会了。与它玩传球,它也来者不拒,一副挺认真的样子。我见它这么有悟性,就回房间拿来妻子常玩的呼啦圈让它钻,不知它是不懂还是不愿钻,几次都没成功。我灵机一动,想起动物园驯兽的一手高招儿,便拿来生鱼肉,引逗它钻圈。妻子自告奋勇,从我立在水面上的圈中钻了过去。谁知小水貂一看便学会了。接连几次都钻了过去,我这才奖给它生鱼肉吃。这小家伙贪玩,翻跟头,跳跃,还会向我俩身上喷水。我俩玩累了,坐在沙滩上休息,小水貂却不干了,一会儿逗逗我,一会儿又逗逗妻子;一会儿把水喷在我的身上,一会儿又用鼻子去拱妻子的脚,拱得痒痒的,痒得妻子咯咯地笑个不停。

    小水貂也有不高兴的时候,钻圈的次数多了,它就不干了。船长见我和妻子陪小水貂玩得兴趣正浓,也过来举起呼啦圈让它钻,小家伙却瞅也不瞅。船长上来摸它,这时奇怪发生了,只见它高抬起头,从嘴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烦人!”那语言,那腔调儿,活脱脱的是妻子语言的翻版!它是啥时跟妻子学的?连我这个主人都不知道。妻子却乐得前仰后合,搂着小水貂的头教它说:“亲爱的”,小家伙没怎么费劲儿,伸长了脖子,像模儿像样儿地学起来,语言虽然不太清,声调却极像妻子的亲昵的味儿。从此,小水貂会说话的消息不径而走,全船的人都知道了。

    小水貂越长越乖,它还学会了出门散心。只要在房间呆不住了,就爬到门口敲门,表示要出去玩玩。有时因工作关系,我和妻子都无时间看管它,就放它出去天马行空,但每次都没走失。要回来了,它就会在门外轻轻地敲门。只要我在工作,或者说它一听到我打电脑,不论时间多长,从来就没打扰过我。船到同江市时,我要到对岸的俄罗斯口岸去采风,妻子和我同往。但我对小水貂放心不下,怕交给别人没了那份感情,最主要的是怕它被别人给卖了,回不到它的故乡。妻子说:“你真犯傻,你不会把它放到江里去?命大它就活着,你心里平衡了就行了吧?”我想想也是,趁别人睡觉时我与妻子把小水貂领到甲板上,妻说:“你就带它下水,它要走就走它的,它要回来再说。”说完,她抱起小水貂吻了吻,就把它小心地放到江里去。见到久别的江水,它几个猛子就远离我俩无有踪影了。我想放走它是真心实意的,但那一刻我就像丢了魂儿似的,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去的它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妻子说:“别指望它回来了,咱们走吧。”我恋恋不舍地往回走,一步三回头。没走出几步,我回头时突然发现它的小脑袋钻出水面向我俩示意。我忙放下绳索,它就抱着绳索爬上来,甩一甩头,来一句莫明其妙的话:“不玩了?”说得我俩你瞅瞅我,我看看你,也不知是问我们不玩了,还是说它已经玩够了,我妻子像丢失孩子的母亲那样跑过去抱住了它,怎么亲也亲不够。

    船行至抚远县时,是我采风的终点站,几天后我和妻就要乘汽车返自佳木斯了。我再不能犹豫了,晚饭后我独自来到甲板上慢慢地把它放生了。小水貂又是一个猛子扎下去,好半天没有露出头来。天渐渐地暗下去,我仍幻想着它露出头来向我求援,那样我会立即用绳索将它拉上来。过了好长时间,我终于等到它露出头来了,但我看出它挺开心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求救的意思。它在船舷边转了几圈儿,像是跟我告别,然后就向茫茫的夜色游去。确信它真的走了,我才失望而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妻子推醒,告诉我说:“肯定是小水貂又回来了。”我穿着衬衣就往外跑,向下一看,几十只大大小小的水貂在船舷旁游来游去,一只水貂将头抬得老高,生怕我不认识它似的。我大叫一声“亲爱的!”它竟也高声回答“亲爱的!”我又紧问一句:“你还上来吗?”它可能不会说“上来”这个单词,只是摇头,就同一群水貂向江心游去,片刻就什么也不见了,我却仍站在甲板上向它招手。猛然间,一句古诗跃进我的脑海,我对着小水貂远去的身影诵道:“君住江之头,我住江之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同饮一江水。”

    松林中的宠物

    松鼠是松林里的宠物。那抓耳挠腮的神态,那蹦蹦跳跳的灵巧劲儿,那高高翘起大尾巴,都给人一种滑稽感。别看它弱小,但不可欺。在大自然的王国里,它敢和天敌斗,也敢和人耍心眼儿,扯出一长串儿离奇的情趣儿。

    我家养只大花猫,抓老鼠很内行。五年了,家里从未闹过鼠害。它也爱管闲事,左邻右舍都是它的防区,昼夜巡逻,尽职尽责。前几天,大花猫生崽儿了,竟一反常态,不抓老鼠,却对林子里的松鼠产生了兴趣儿,隔三差五就逮回几只喂养它的崽子。在大花猫的眼里,松鼠一定比老鼠味道鲜美,若不,它咋会舍近求远呢?

    一日清晨,我在林子里散步,猛听头上的松枝沙沙作响,间或传来吱吱唧唧的叫声。寻声望去,立刻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好几十只松鼠正在耍弄我家的大花猫。此时,大花猫正在追捕一只小松鼠。小松鼠飞身跳到松枝上,当大花猫追到树上时,它早跳上枝头。大花猫到枝头时,它竟灵巧地跳到另一棵树梢上,对着在树上转来晃去的大花猫摇尾巴、舞爪,还吱吱地叫着。与此同时,那些没被追捕的小松鼠纷纷从树上跳下来,齐刷刷地蹲在树底下,对着树上的大花猫吱吱叫。当大花猫从树上跳下来时,它们又嗖地跳到树上,朝左顾右盼的朝大花猫晃头、挠腮、摇尾巴。引逗得大花猫起了性子,又嗖地冲上枝头。还没等大花猫爬上枝头,小松鼠如同水饺下锅似的,纷纷跳到地上。如此循环往复地折腾,气得大花猫咪咪直叫,却无可奈何。可能是大花猫扑累了,也可能是扑急了,竟从两三丈高的枝头上摔下来,四爪朝天,好半天才爬起来,无精打彩地叫着,却再也无能为力爬树了。大花猫认输了,小松鼠更得意忘形了。有的在树上吱吱怪叫,有的则跳到大花猫的身旁前钻后挠。眼见着到嘴的肉,大花猫却垂头丧气地不理睬了,咪咪地叫着往家跑。望着远去的大花猫,这群小精灵又纷纷地追上去,前簇后拥地送一程,才纷纷散去。

    自从小松鼠结伙斗花猫之后,我再也没见到大花猫往家叼过松鼠,又重新操起捕老鼠的旧业。我想,可能是大花猫被松鼠教训得改邪归正了吧?

    去年夏天,接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下得沟满壕平,一片汪洋。大雨过后,我和弟弟到村边的小河里下鱼挂子。忙得正欢,猛听下游传来吱喳乱叫的声音。弟弟好动,跑去看稀罕。不一会儿,他扭回头喊我:“哥,快来看松鼠过河!”我放下手里的挂子,忙不迭地跑过去。可不是,一大群松鼠黄乎乎的一片,足有二三百只!不知它们从哪儿集到这儿来的,想要过河。小河涨满了水,流得挺急。这群小精灵拥挤在岸边,一个个抓耳挠腮,翘着大尾巴打转转。有些松鼠胆儿大,噼里啪啦往水里跳,忽悠忽悠地往前游。细瞧,都是拖儿带女的大松鼠。有的把崽儿叼在嘴里昂着头浮水;有的被水冲得东倒西歪,可前爪仍死死地抓着前一个松鼠的大尾巴,一个连着一个,连成一长串儿。岸上的松鼠看见我俩跑来,有些惊慌失措,拼命往前挤,一起拥进小河里。有些松鼠崽儿等不及父母运过河,也跳进水里,一下子被水冲走。靠近身边的大松鼠刻不容缓,奋不顾身地叼起挣扎着的松鼠崽儿。已经游到对岸的松鼠,焦急地等待着崽儿过河,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竖爪张望,一会儿又做俯冲式的援助,场面着实感人。

    足有半个小时,二三百只松鼠都过了河,没有一个掉队的。弟弟感概了:“小小的动物,竟知晓扶老携幼,精诚团结。这是它们的本能吗?”我也动情了:“是本能,也是友爱。若不然,在动物王国里它还能生存吗?”一席话,说得弟弟连连点头。

    七月,北大荒的榛子满仁了,北大荒人各尽所能,争相采集。此时,也是松鼠最忙的时候,它要储存足榛子,准备越冬呢!松鼠采榛子,个个仁儿饱,没有虫眼。常了,采榛子的人偷懒了,不去采榛子,专找松鼠洞挖。一找到松鼠洞,准会发现一堆连一堆的榛子,个把小时,就能装满一背篓。若在榛子棵上摘,没有半天的工夫是装不满一背蒌的。这么便宜的事,谁能不乐意干?人是满意了,松鼠却遭殃了。那是它们辛苦了多少天才储藏的越冬“粮食”呢,人们不费丁点儿力气,便给劫去了,让它们可咋活哟?我亲眼见有的松鼠在树杈上吊死了,不明其故。一打听,是有人掘了它的“粮食”,绝望了,才一死了之,以示抗议。可掘松鼠洞的人才不管它呢,你死你的,我照掘不误,实在太残酷了。

    我弟弟是掘松鼠洞的能手,什么样的洞有榛子,他一看便知,哪年夏天,他都能掘十袋八袋榛子的。今天夏天,我和弟弟在小河边修了个鱼亮子。鱼是够多的,个把小时便亮五六十斤。我说:“晚上得看着点儿,别让狐狸偷鱼吃。”北大荒的狐狸有能耐,亮鱼季节,专干盗鱼的勾当,和人争鱼吃。弟弟说:“行,我去掘些榛子留晚上磕,以免犯困。”一袋烟的工夫,弟弟回来了,背篓里盛满了榛子。晚上,我俩边砸榛子边守鱼亮子。夜里十点多钟,我俩正坐在窝棚打盹儿,朦胧中,隐约听见沙沙的声响。睁眼瞧,发现有些小东西在背篓上晃动。借月光细瞧,是一群松鼠在盗榛子。这些小精灵比猫还机灵,蹲在篓沿上,一纵身,便把嘴塞满了,返身就往出跑。一群松鼠,往返穿梭,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大喝一声,吓跑了松鼠。走到背篓前一看,一篓的榛子已不知去向。我的天,这打盹的工夫,便让松鼠把榛子给盗回去了。这群小精灵嗅觉太灵了,它们怎能知道弟弟的背篓放在这里呢?还是偶然发现,顺手牵羊?不得知。不过,我认为松鼠盗得对。本来就是它们的“粮食”嘛,差啥不弄回去?是它们自知斗不过人,只能采取“盗”的对策,以牙还牙罢了。

    前几天,邻居欢欢当我叙说了松鼠戏蛋的故事,我似信非信。欢欢却瞪大了眼珠子:“信不信由你,反正是我亲眼见的。”

    今年春天,欢欢到松林里玩耍。偶然间,在松林边发现一窝山鸡蛋,一共八枚。小孩儿有小孩儿的道眼儿,不全拿走,若是让山鸡知道缺蛋了,它该不给我生了。欢欢拿去两枚蛋,剩下六枚原封未动。之后,每隔两天来取走两枚蛋。山鸡未发觉缺蛋,它照样往出生,欢欢照样往回收。一晃,二十天过去了,欢欢又来取山鸡蛋。怎么只剩两枚了?是让人拾去了?不能啊,若是有人发现山鸡蛋会连窝端的。让狐狸吃了?狐狸吃蛋会留下蛋壳的,可窝里窝外连一块碎蛋皮也没有。那会是谁干的呢?欢欢在山鸡窝前转了两三圈儿,终于在离鸡窝三十步远的地方发现了松鼠洞,洞旁有四个空蛋壳。噢,原来是这些家伙干的。欢欢感到新奇,松鼠怎能把鸡蛋运走呢?他躲到鸡窝旁想看看究竟。大约等了一个多小时,松鼠洞方向出现三个松鼠,前边一个,后边两个。先是东张西望,走走停停,不时地竖起耳朵听。见没动静,便头也不回地钻进鸡窝里。一会儿,一只松鼠探出头来,滚雪球般地滚出一枚鸡蛋来,两只前爪不停地推着,还不时地回头吱吱地叫着。不一会儿,又钻出一只松鼠。咦?它的尾巴被什么拖住了?样子挺沉重。细瞧,它的尾巴背后边的松鼠叼着,而后边的松鼠却四爪抱着枚鸡蛋,让前边的松鼠拖着走,每拖一步,后边的松鼠一摇摆,像纤夫拉纤似的。太逗人了,松鼠比我还会玩儿!欢欢来不及多想,“噢”地一声陡喊,惊得三只松鼠放下鸡蛋便逃,钻进草丛不见了。欢欢拾回两枚鸡蛋,又好笑又后悔。好笑的是松鼠有那么高的偷蛋本领,后悔的是松鼠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若不然,说不定还能多吃几枚山鸡蛋呢!

    诱人的嘎啦哈

    嘎啦哈是满语的译音,意思是指兽类的后腿关节骨。北大荒妇女、小孩都喜欢抓嘎啦哈。相传,抓嘎啦哈是满族妇女冬天的一种室内游戏,至今已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嘎啦哈有猪、羊、狍、牛、马等种类,猪嗄啦哈最常见,狍嘎啦最小,牛嘎啦哈最大。每逢杀猪宰羊,当家人总要叮嘱一句:“别把嘎啦哈弄坏了,卸下来留给孩子们玩儿。”说是给孩子们玩儿,实质是留给自己的老婆玩儿,只不过不好开口,拿孩子当挡箭牌而已。操刀手听了,心领神会,嚓嚓几刀,就是一对嘎啦哈卸下来。只见当家人的老婆喜形于色地接过来,左看右看,生怕操刀手划坏了哪个部位。当她确信完好无损时,则高兴地夸奖操刀手几句,跑进厨房,把嘎啦哈扔进锅里煮上了。好大的时辰,才从锅里捞出,已经煮掉了粘在嘎啦哈上的筋肉,雪白雪白的,成了满意的游艺品了。

    抓嘎啦哈是北大荒妇女夸富显富的一种形式,谁家的嘎啦哈多,就说明谁家富。穷人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杀猪宰羊,上哪儿攒嘎啦哈呢?一进腊月门,北大荒的妇女们便拉开了抓嘎啦哈的序幕。大姑娘、小媳妇怀里都揣着嘎啦哈,多则上百,少则几十,嘻嘻哈哈,叽叽喳喳,前簇后拥地挤满了南北大炕。够级的,四平八稳地盘腿大坐;不够级的见缝插针,有空隙就挤,图的就是学点儿乖,长点儿见识。俗话说,三个姑娘一台戏。这满屋子的“喳喳雀”,还不把房盖儿掀翻?哗啦,哗啦,一堆堆的嘎啦哈往出抛,形形色色,大大小小,摆满了一炕。每个人的嘎啦哈都有标志:有的在嘎啦哈上涂红色,有的在嘎啦哈上涂黄色,有的则什么颜色也不涂,显露出质朴自然的美。

    抓嘎啦哈不管人多少,都分成两大阵营,自然组合,双方各选出代表“牵马头”。先拿出四个嘎啦哈,分“珍儿”“轮儿”“肚儿”“壳儿”四种形状。以一个嘎啦哈为例,平放为“壳儿”,翻过来则为“肚儿”,再往左翻的“珍儿”,往右翻则为“轮儿”,双方选出的代表都是抓嘎啦哈的行家里手,高人一筹。只见甲方先搬“珍儿”、“轮儿”,“肚儿”,“壳儿”,把铜钱串儿高高地抛向上空中,随铜钱串儿,手则把嘎啦哈的造型先搬出来。也就是一刹那,铜钱串儿落下来了,刚好落在“牵马头”人的手里。胜败在此一举了,同阵营的人都为自己的代表鼓劲加油。如果这四道工序有一道过不了关,“牵马头”的大权就被对方夺去了。有了“牵马头”权,就可以往自己的阵营“牵马”——抓嘎啦哈了。成千成百的“马”也分四道工序往家“牵”。手艺高的,可一把抓住四个五个“马”,动作麻利,干净利索。不论谁“牵马”,都是一个规矩:不许碰别的“马”,若惊动了没“牵”的“马”,就败下阵来。这时同阵营的马上再选一位挂帅的出征,直到战得不剩一兵一卒,大权才能交给对方。由此可见,抓嘎啦哈的胜败关键在于协同作战和大兵团作战的能力了。

    记得我我五六岁的时候,常和邻居一个叫雪花的女孩在一起玩抓嘎啦哈,母亲却不让,郑重地告诫我:“别和女孩在一起玩了,男孩和女孩在一起烂脚丫儿。”“怎么能烂脚丫呢?”我似信非信,刨根问底。“烂脚丫儿就不能走路了,你还能上姥姥家去吗?”母亲说得满像回事儿。我真信了。开始,雪花儿喊我玩嘎啦哈,我不去。常了,我抗不住雪儿的诱惑,她兜里常常揣些糖块儿,不和她在一起,是吃不到糖的。因此,我常避开母亲,偷偷地和雪儿在一起玩嘎啦哈,也常常能吃几块胶皮糖。每次玩耍完回家,怀里总像揣个小兔子,跳个不停,也有点儿后悔:怕真的烂脚丫儿,就吃不到姥姥家的甜杏。姥姥家有好多杏树,杏子熟的时候,我能爬到树上吃。

    一次,我和雪花玩嘎啦哈时,突然想小便,背过身去就撒。雪花则喊:“蹲下撒尿,不蹲下尿裤子!”我没蹲下,尿也撒完了。雪儿也觉得奇怪:“我也站着撒尿!”结果,她尿了裤子,吓得哇哇哭,怕回家挨她母亲打。她母亲真的打她了,还找我母亲:“你孩子教俺雪花站着撒尿呢,可不能让他俩在一起玩儿啦!”那次,母亲也把我打了,再三追问:“你看雪花儿撒尿了吗?”“没有!她看我站着撒尿,也站着撒尿。她尿裤子了,我没尿裤子!”母亲瞪圆了眼,狠狠地说:“再跟雪花儿在一起玩儿,看我打断你的腿!”往后,我再也不敢和雪花在一起玩嘎啦哈了,但有个谜底没揭开,我能站着撒尿,雪花咋不能?朦胧地感到母亲不让我和雪花在一起玩嘎啦哈的缘故了。

    抓嘎啦哈也是北大荒妇女选媳妇、瞧婆婆的好机会、婆婆想,都说张家的姑娘贤慧,是真是假?抓嘎啦哈的过程中就了如指掌了。姑娘想,都说李家是过日子人家,小伙子倒是意中人,婆婆怎样呢?只能要抓嘎啦哈过程中观颜察色了。大姑娘、小媳妇都愿抓嘎啦哈,醉翁之意不在酒,又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玩一冬嘎啦哈,扯一冬张家长李家短,姑娘也摸准了未来婆婆的“底”,婆婆也摊开了未来媳妇的“牌”,两全其美的事,就一锤子定音了,总得找个机会表达心情。雪花长大了,长得花枝招展。好多人家上门提亲,她都婉言推辞了,却常常借故往我家跑。可她不自己来,而是约几个姑娘、媳妇一起来我家。我想,她可能是怕暴露“目标”吧?她们一起来,她就不显山不露水了。我母亲也会观颜察色,顺水推舟。每次抓嘎啦哈,母亲都愿意和雪花一个阵营,哪次都让雪儿出阵“牵马头”,其良苦用心,不言而喻。雪花也不推辞,自告奋勇,表现得淋漓尽致。那年冬天,广播里播放东北地方戏《红月娥做梦》。可能雪花认为时机成熟了,故意说给母亲听:“哟,我长这么大咋没做过这么好的梦呢?”一席话,惹得满屋哄堂大笑。有的媳妇快嘴:“快了,用不上年底,我保你做个好梦!”真的,也就是那年年底,母亲把两对心爱的嘎啦哈送给了雪花。这两对红玛瑙般的嘎啦哈,也说不准在我家传了多少代。据母亲说,到她手里已是第六辈了。这是母亲相中了雪花,代我送给她的定情信物。雪花害羞地把两对嘎啦哈接在手里,左瞧瞧,右看看,在姐妹们一片哄笑声中藏进了怀里。

    如今,雪花把这两对嘎啦哈已经珍藏三十年了。近几年,一到冬天,她就把这两对红嘎啦哈翻出来。我想,她一定在琢磨把这两对红嘎啦哈再送给哪位心爱的姑娘吧?

    回忆当年砍明子

    明子,就是指松指浸透松木的那一小部分,有点儿像琥珀,透明、锃亮,散发着松脂的香气。不是哪棵松树都有明子的,小松树没有,其它种类的松树也没有,只有百年以上的红松有明子。松树越老,聚结的松指越厚,明子越大。就是红松,也不是浑身都有明子,只有破损的地方和长枝桠的地方,才长明子。

    砍明子,专找腐朽的倒树。那些被风刮倒的红松,说不上经过多少年的风吹雨淋,树身腐烂了,一敲一大块,象掰白面馍那般轻松。可长明子的部位是永远不腐烂的,只有砍掉腐烂的朽木,才能找到明子。砍明子也有窍门。老钻山的,一搭眼,就知道哪块儿有明子。初学乍练的,总得枉费一阵力气,才能摸到门道。

    一年四季都能砍明子。但春、夏、秋砍的明子不好运,只能一点儿一点儿地住山下背,再用车往家拉。冬天就省力了,套上马爬犁,一直钻进深山里,砍完明子,能一直拉到家。北大荒人都是冬天钻山砍明子,以备一年的引火柴。不光是引火。也用来照明。夜间赶路,备几根明子,几十里山路,一直点到家,风光得很,方便得很。深山里没有电灯,冬天在场院里打场,点燃几根明子,比点电灯还有气势,十足的原始粗犷、豪放味儿,住在城里的人,想体验北大荒人的钻山点明子的滋味儿,也只能是可望不可及了。看过《智取威虎山》的人都知道,土匪“座山雕”祝寿时吩咐,“山里点灯,山外点明子”,那就是北大荒风情画,可以窥豹一斑。

    小时候,哪年冬天,我都跟大人钻山砍明子。每次都砍不多,但我愿意去,图的是新鲜、好玩儿。但有一次,差点儿丧了命。

    那是我十四岁那年冬天,邻居宋大爹和我说:“林子,给大爹做个伴儿,砍明子去!”我当然愿意去,且求之不得。因为宋大爹家有马爬犁,我家没有。把我的小爬犁往马爬犁上一挂,一直能把我拉到家。山里的雪好大,踏上去,一直陷到我的裤裆。宋大爹找到一倒树,噼啪地砍起来,边砍边说:“林子,在一起砍吧,大爹不能亏待你。”别看我人小,却不愿吃别人的下眼食。山里的倒树多得很,和你凑热闹?我才不干呢!拉起爬犁,我另找地方去了。大约走了二里来地,我发现一棵倒树,真够粗的,和我的个头差不多高呀,树心烂个大洞哩!趴在洞口往里瞧,黑洞洞的,看不真切。出于好奇心,我想钻进洞里瞧瞧。洞挺大,稍一弯腰,就钻进去了。我摸索着往里钻,边钻边嗷嗷地喊,一是给自己壮胆儿,二是看有啥野兽没有。若有,肯定会有声响。我边钻边喊,可什么声响也没有。快钻到头了,突然,我发现两个绿莹莹的光点儿晃动着。原来树洞里藏着一只冬眠的黑熊!我当时头发根子发炸,容不得多想,掉头就住出跑。它本来是不想伤害我的,我那么瞎乍乎,它都没动。可能是我的跑动声把它激怒了,嗷地一声从后面追来。它体胖又太笨,在树洞里没有用武之地。我三蹿两跳,冲出树洞,恨不得多生一条腿,跟头把式地往回跑。可是雪太深,没等拔出这条腿,另一条腿早就陷在雪窝里了。回头瞧,一只象牛犊似的黑熊。正呼哧呼哧地在后边追我呢!眼看就要追上来了,连它嘴里喷出的白气都看见了,如何是好?这时,我发现前边不远处有个倒木,三步两步,蹿到倒木前,就势一躺,躲到倒木下,三蹬两蹬,把身上的积雪蹬个大坑,刚好能藏住我。这时,黑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越来越近,倾刻间,就追到了倒木旁。我躲到倒木下的雪窝里,只听嗖地一声,黑熊跨过倒木,呼哧呼哧地继续朝前追我去了。我的天!若不是我急中生智,早就丧生在它的掌下了!我大气没敢出,憋住呼吸听它的跑动声越走越远,直到听不见了,才敢站起来。爬犁也不要了,躲过黑熊追我的方向,直奔宋大爹而来。

    宋大爹已砍一马爬犁明子,见我回来了,便问:“爬犁呢?”

    “大山岗那边。”

    “咋不拉过来?”

    “我拉不动,等你去拉呢!”

    “小犊子,尽跟我耍心眼儿,还不是溜我的腿儿?”宋大爹嘟囔着,给我拉爬犁去了。

    我确实耍个心眼儿,若是要爬犁,我的小命早就没了。可我不敢告诉宋大爹,若告诉他,肯定不会给我拉爬犁的。但我又怕宋大爹和黑熊遭遇,就提醒他:“用不用把大斧子带上?”

    “你今天怎么啦?拉爬犁带斧子干嘛?”宋大爹没有带大斧子,我也没再深说,心想:“看遇见黑熊怎么办!”只一袋烟的工夫,宋大爹就把雪爬犁拉回来了,没好腔地说:“你小子,这半天干嘛啦?一点儿也没砍?”哟!他没碰上黑熊?我想,肯定是黑熊追我没回来。若不然,宋大爹也会吓得魂不附体的!宋大爹把他的明子给我装一小爬犁。又把我拉上马爬犁,晃了晃鞭子,马爬犁航行在漫漫林海雪原里。一路上,我几次想告诉他遇见黑熊的事,但话到舌边,又咽回去了。若告诉他,不揍我才怪呢!

    刚进村口,老远就见母亲站在那里望着。见我们回来了,喜出望外,不停地唠叼:“你们一走,我就心搅忙乱的,总预感你们爷俩若出什么事似的,坐也坐不稳,站也站不宁。”

    宋大爹却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呗,孩子跟我走,还能有啥事?”说着,卸下我的小爬犁,准备回家。

    “宋大爹,你别走,我真碰上黑熊了……”

    我一五一十地述说着碰见黑熊的经过,把宋大爹的脸都气白了,骂道:“你这小犊子,当时咋不告诉我?是你的爬犁值钱,还是你大爹的老命值钱?”

    我吓得吐了吐舌头,没敢言语。若吭声,他敢打我嘴巴子。

    第二天清,宋大爹又来叫我了,说是猎熊去。我一听腿当时就软了,不想去。

    “有大爹在呢,怕啥?”

    “要么,再找几个人同去?”

    “找什么,狼多肉少,就咱爷俩干!”

    说走就走。我和宋大爹一人操一把大斧子,坐上马爬犁,直奔昨天出事的地点。宋大爹把马爬犁拴在离黑熊半里远的地方,我俩操起斧子,悄悄地来到倒木旁。绕到树洞口,宋大爹仔细观察了四周,昨天的脚窝都让风刮平了,一点儿痕迹也没留。“黑熊肯定在洞里了,你爬上去,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敲,若声音发闷,就是黑熊窝,我守洞口!”宋大爹边说边爬上树身,举起大斧子在洞口守着。

    我也爬上树身,用斧背儿沿着树身往前敲。开始,只能敲出空空的声音,边敲边听。快敲到树梢时,声音变了。宋大爹忙说:“别住前敲了,黑熊就在这儿了。你再使劲敲,把它轰出来!”我又咣咣地敲起来。可任凭我怎么敲,里边一点儿声响也没有。没在里边?不能!“你翻过斧背儿,砍个窟窿看看!”树皮不厚,我咔咔几下,砍出碗口大小的窟窿。借着射进洞里的阳光瞧,“呀,看见黑熊毛茸茸的后背了!”我惊呼。“别慌,用斧把儿住出捅!”宋大爹说着,又拉开砍熊的架势。我掉过斧把儿住里捅,软囊囊的,象捅在棉花包上,一捅一哼哼。突然,黑熊的爪从窟窿里伸出来了,搭在窟窿口上。爪是够大的,把窟窿都堵严了;爪子够尖的,象鹰嘴似的扎撒着。我的天,这尖爪若抓到身上,不把肠子掏出来才怪呢!这样想,我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差点儿从树身上掉下来。“别慌,快砍它的爪子!”我定了定神,举起斧子狠狠砍下去。咔嚓!黑熊嗷地一声抽回爪,爪尖却留在窟窿口,血淋淋的。黑熊被激怒了,吭哧吭哧地往洞口蹿。宋大爹早等得不耐烦了,黑熊刚一露头,宋大爹狠狠地劈下去!不偏不倚,正劈在黑熊的头上,黑熊晃了晃,倒在雪地上。宋大爹有经验,嗖地冲上去,掏出匕首,照准熊胆的位置扎去,只那么一转,鲜红的胆取出来了。宋大爹掂了掂,告诉我:“就这只胆,足够咱爷们办置年货了!”

    哎?树洞里又有声响。“快进去看看!”我蹭蹭钻进树洞,抱出两只毛茸茸的熊崽来。宋大爹看了看,惋惜地说:“哎,若不是为了生计,何必图财害命呢!”

    那次猎到的熊,连同熊崽,当时就让宋大爹卖了。卖多少钱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用卖熊钱买了一头儿白条猪,我两家二一添作五分掉了。到后来我才知道,一头熊能卖不少钱呢,光熊胆就值七八百元。可宋大爹没说这些。当时我想宋大爹真够黑的,见钱眼开,不可交。

    事隔三十年了,我一直没忘。去年冬天,我回老家探亲,特意探望宋大爹。他七十多岁了,身板还硬朗,还常钻山砍明子。我俩谈及猎熊的事,他打了个唉声说:“大爹对不住你,那次猎熊卖的钱,都让我给你柱子哥娶媳妇用了。只给你家买点儿肉,你当时念书也没钱……若是现在,何必冒那个险?都是穷的啊!”

    “那现在你咋还钻山呢?”

    “唉,有瘾哪,三天不砍明子,浑身就不舒服。现在的小青年哪象你们那茬人能吃苦?连明子长在啥树上都不晓得,看我死了他们过不过……”

    我知道,宋大爹说的是心里话。细想,宋大爹说得在理,也不在理。在理的是,近些年,山里人确实富了,不把砍明子当回事儿。不在理的是,时代发展,当今的年轻人有新的追求了,哪能拿老眼光看新形势呢?

    红松的故乡

    大小兴安岭如同“八”字,横卧在黑龙江大地上。小兴安岭是“八”字的一“捺”,不过这一捺是任何书法家写不了的,因为它太大了。这一捺长约四百公里,面积达77.9万平方公里,自伊勒呼里的山向东南伸展,直达松花江畔。

    古时称这里为“窝集”。“窝集”是通古斯语,即大森林的意思。大清《宁古塔记略》中载“初入窝集,有大树数抱,环列两旁,泪泪然不见天日,唯有秋冬树叶脱落,则稍明”。《柳边记略》中也讲到:“小兴安岭万木参天,排比连络,间不容尺,近有好事者伐木通道,乃露天一线。而树根盘错,乱石坑砑,秋冬则冰雪凝结,不受马蹄,春夏高处混淖数尺,低处汇为波涛或数日或数十日不可达。”清初,这里曾被皇宫视为满族发祥的“风水”胜地,列为“四禁”之一(禁止采伐森林、采矿藏、渔猎和农牧),直到上世纪末,沉睡的“窝集”才逐渐向人们展示它的富饶和美丽。

    今天,我漫步于森林长廊里,那四周的原始风光令我目不暇接,神思飞扬,密林之中,落叶层集甚厚,人走在上面有如踏在弹簧床上。映入眼帘的皆是高耸入云的红松,满目是遮天的浓荫,满目是蔽日的枝叶。我从一本资料中了解到,分布在地球上的红松有15000万亩。这里就独占一半,实在是得天独厚。记得读中学时《地理》课本中载:“小兴安岭有优越的自然地理条件,其中红松树形俊美,直刺天穹,以其精良的材质受到人们的青睐。北京的人民大会堂,北京火车站等十大建筑,都选用了小兴安岭的红松……”。

    陪同我的小李是个林业通,他向我介绍说:“在短短的四十年中,小兴安岭累计生产木材19552万立方米,向国家累计上缴利税基本折旧、育林基金达43亿元,相当于国家同期投资的3.5倍。”说到这里,小李故意卖关子“你猜猜,红松都有哪些用途?”“除了它能在建筑上发挥作用,旁的我都不知道了。”

    “红松遍身都是宝呢!它的树干含有松香的松节油。松香具有防腐、防潮、粘合性强、绝缘性好、易乳化等性能,是多种工业的重要原料。松节油是合成香料、油漆溶剂的原料,还可以用来制化妆品、消毒剂、润滑油呢。红松的根也能提取出焦油、松节油、选矿油呢。至于红松的果实——松籽,就更为人们所喜爱了,它的味道清香可口,含油率占70%以上,含蛋白质占17%,钙、磷、铁等元素也很高,每天吃上一、二十粒,就有滋补强身的功效。如果松籽熟的时候你来这里,那实在是一种口福呢!”

    小李的话真有诱惑力,说得我的心痒痒的。“走累了,边休息边聊呢!”我建议。

    我俩倚在一棵松树下刚坐稳,忽然觉得头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不对,怎么有股热乎的臊味儿?抬头瞧,树冠上有两只熊崽正在撒尿呢!“这还了得,把它逮住!”说着,我扔下背包就要往树上爬。

    小李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有这两个小家伙,说明母熊离咱俩不远啦!若把它惹翻了,不添你个‘不要脸’,也变成‘二皮脸’啦!”

    听小李这么一说,吓得我连忙从树上溜下来,照原路程回来了。小李告诉我,他干过一回傻事,现在想起来还后怕。“那是刚到林区那年,自以为有点儿酒量,就和哥们儿碰上杯了,岂知林区的工人个个海量,把我灌醉了。当初没觉咋着,谁知睡到半夜胃里就翻江倒海了,我怕丢人现眼,跌跌撞撞跑出屋外,便开始‘二龙吐须’了,吐得我五脏六腑翻了个儿,觉得松快多了,不知不觉竟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才知是被哥们儿抬进屋来的。哟!从哪弄个熊崽儿?哥们儿都笑了。”从哪儿弄的?是它吃了你吐的东西也醉在你身旁了,你搂熊崽睡半宿!就那天早晨,母熊来闹腾了,又趴窗子趴门,直到把小熊放出来,才算了事。若不然,非出大事不可!”哦,我明白了,在大森林里,千万不能胡来,真得守点儿规矩呢!真让黑熊留下点儿‘纪念’,怎么向妻子儿女交待呢?这样想着,我真有点儿害怕。越害怕越觉得有异样的声音。前一下后一下地响着。可能是小李看出我的恐惧心理,告诉我:“这是黑熊‘坐殿’折断树枝的声音。它吃饱了,喝足了,觉得无聊。专往树上爬。可它能上不能下,就得往下摔。从几十米高的树上摔下来,也不死。有时摔重了,也嗷嗷地叫。可它没记性,摔完还往树上爬。”说到这里,小李神秘地问我:”你听说过逮熊 的故事没有?专挟公熊的生殖器,一挟一个准儿!”

    我感到新奇:“胡扯,哪有熊老老实实让你挟的?”

    “真的,我说给你听。这时在黑熊常‘坐殿’的树下放一根粗倒木。把倒木劈开半截木缝,在木缝尽头挟根木桩。公熊玩乐了,就会顺着倒木缝往前蹭。越蹭,它的生殖器往木缝里挟,待蹭到木桩前,使用前掌推木桩,——他的生殖器也挟住了,想跑也跑不掉了,眼睁睁地让人生擒活拿呢!。不过,这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可不行,有《野生动物保护法》了,谁也不敢挟公熊了。若不,我保准让你看看挟公熊呢!”

    前方的密林深处,有些窝棚的痕迹。细瞧,远远近近都有这样的痕迹。小李告诉我:“这就是当年抗日联军的密营,这样的密营在林子里多的是。听老辈人讲,当年日寇实行野蛮的法西斯的‘三光’政策,对抗联进行残酷的经济封锁,妄图把抗联饿死、冻死、困死在深山老林里。部队进行在百里不见人烟的林海雪原里,每个战士的胡须和眉毛上都挂着厚厚的冰霜,手和脚都冻裂冻肿了,带着粮食也很快吃光了,地上是厚厚的白雪,什么也找不到,只能从倒木上找些干蘑菇充饥。当蘑菇也找不到时,就吃树皮或身上扎的皮带、脚上穿的破鞋剁成碎块,用雪水煮一煮吃下去。长期的饥饿和在齐腰深的大雪中行进的抗联战士们,一个个累得疲惫不堪,有的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象一个冰人立在风雪中,为了抗日救国,战斗到最后一息,长眠在林海雪原里。有的冻得神经错乱了,把衣服撕开,露着胸膛,把树丛蒿草当成火堆,抱住不放,怎么也拉不开,一直到冻僵死去。夜晚,在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里露营,坐在雪地上围着篝火取暖,胸前烤熟了,背后仍是冷冰冰的。由于疲乏,烤着烤着就睡着了,越冷越往火堆前凑,好多同志把衣服烧坏了,当战友们把他们拉出来时已经牺牲了……。”说到这里,小李抽泣着唱起了抗联的《露营之歌》:“朔风怒吼,大雪飞扬,征马路蹰,冷气侵人夜难眠。火烧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壮士们,精诚奋发横扫嫩江原,伟志兮!何能消减,全民族,各阶级,团结起,夺回我江山!”

    小李的《露营之歌》唱完了,听得我眼泪也下来了,刚才欢乐的心情一扫而光。五十多年了,如今的年轻人有谁知道这许多抗联烈士在红松的故乡长眠?还有谁知道这许多可歌可泣的抗日故事?想到这里,我的心越来越沉重,我想,当地政府在考虑旅游开发的同时,是不是也应补上爱国主义教育这一课呢?

    或许是神经质吧?或许是大兴安岭森林火灾引起的不安吧?行进在原始森林里,我的脑海总是悬着一个问号:“这么大的森林,若是起了火怎么办哪?……。”我简直不敢想了,禁不住侧头问小李。设想到小李非常自信地说:“不怕,林子里的眼睛多着呢?”

    “眼睛?什么眼睛?”

    “那儿,瞧见了吧?”小李指了指前方。顺着他的手指观瞧,原来在林海深处的制高点上,耸立着一座瞭望塔。

    望塔是有十层楼那么高,爬一百一十九级台阶才能攀上塔顶。塔顶上有两位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正在用高倍望远镜向四处眺望。看见小李陪同我来了,俯下身子,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我信步走向塔下的值班室。值班室有十平方米左右,屋角放置两张床,床上有个李卷儿,挨床的桌上放着饭盒、咸菜盒和大葱,窗台上放着一部电话,——这就是屋内的全部摆设。看到这些,这里的主人生活状况便可想而知。小李向我介绍说:“执行瞭望任务的两个年轻人住在这里已经一年多时间了。

    年轻人干这个工作?能长期在住下去?简直不敢相信。

    “你俩这么年轻,干这个工作能习惯吗?”

    “刚来不习惯。”两个年轻人倒挺坦率。“你想,他刚结婚,我也正恋着,却一头扎进大森林。那滋味儿,难熬哇,有时简直要疯!后来,冷静下来了。想一想事业,想一想大‘家’和小‘家’的关系,就想通了,有时想她想急了,就朝家的方向望几眼,对着大森林喊几声,再给她唱一支《十五的月亮》,也就满足了。”

    “他俩的生活太清苦了。”我瞅了一眼小李,“能不能经常调换一下?”

    “不用,让谁来也吃苦。”两个年轻人同时说。“再说我俩对这里的情况熟了,工作起来也方便。”

    “是这样。”小李接过他俩的话头赞许地说。“他俩对森林里有多少个村屯、多少个山头、多少个地窝棚、多少个坟头都了如指掌。今年春天,有一对年轻人在林中谈恋爱,不小心扔个烟头,差点儿跑了山火,亏得他俩发现及时呢?”

    “你俩住在这深山老林里,晚上不觉得害怕吗?”

    “怕什么?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俺的祖辈儿看着长大的,有的和俺的祖辈儿同龄,有的比俺的祖辈儿的岁数还大。这么大个林子交给俺俩,光想火警了,哪里还顾得上害怕?不瞒你说,连大小便的工夫都得换班呀!”说到这里,两个年轻人嘿嘿地笑起来。小李告诉我,执行瞭望任务必须是年轻人。你想,老工人岁数大了,爬不了塔梯。尤其是黑天,爬一百一十九级台阶,实在不方便,况且火警不容人哪!等过二十年三十载,他们的岁数大了,腿脚不灵便了,再换下荐小青年接班,俺场子的大多数老工人都在瞭望塔上住过,那一百一十九级台阶,不知留下了他们多少足迹呢!

    听了小李的这番话,望着这对年轻的护林人,我心中的潮水被搅动了。难怪这里保持四十年无森林火灾的光荣称号,难怪这里年年受到国家表彰,难怪这里被世界各国瞩目。四十年,一万四千四百个日日夜夜,有一万四千四百双警场的眼睛一丝不苟地瞭望,谈何容易?这里凝结每一个林业工人的心血,饱含着每一个林业工人的无私奉献啊!

    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眺望,微风舞动万顷松涛,泛起点点光波,像闪动着无数双眼睛,我知道,这是大森林的眼睛。

    桓仁四奇

    桓仁满族自治县,地处辽宁东部山区。

    桓仁,历史久远,自然资源得天独厚;桓仁,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从自然到社会,从历史到现在,桓仁的诸多事物名列全国乃至世界之首,蜚声遐尔,名扬中外。

    奇 山

    在桓仁东部山区,有一条奇异地温异常带。这条为全国瞩目的地温异常带,一端系于浑江左岸宽甸县境内的牛蹄山麓,长约15公里,呈西南走向。

    据资料记载,国内外发现冬季从地下冒出热气的地方较多,夏季从地下冒出冷气的地方亦有之。而这条地温异常带的奇妙之处则是地下的温度变化与地上大自然的温度变化恰好相反;夏冒冷气,冬冒热气。特别明显的是船营沟任洪福家房后那段长约1000米,宽约20米的那条山岗。

    九十年前的夏天,任洪福的父亲任万顺在砌房北头的护坡时发现,从剥开表土的崖石缝隙里冒出均匀而刺骨的寒气,当时他感到非常惊奇。于是,便在冒气强烈的那段护坡的底角,用石块垒成长宽不足2尺,深达2.5尺的小洞。九十个寒暑过去了,这个小洞和整个护坡仍然保持完好。

    夏季,正是气温与地温上升的时候,而护坡里的地温却在下降,人畜站在离洞口1米处,只一两分钟,就会被寒气吹得难以忍受。任家曾多次在洞口试放鸡蛋,每次放的鸡蛋都被冻裂了皮;又用杯盛上糖水置入洞中,仅一夜之间,杯里的糖水便冻成了冰砣。多年来,每逢盛夏任家都用这个简易方法冻冰果,解渴消暑。更有趣的是1946年初夏,一个国民党军官将一个累得大汗淋漓的战马拴在洞口附近的树桩上,第二天早起一瞧,这匹马被冻得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1985年仲夏时节,桓仁县地质人员在护坡上5米处掘土考察,当挖到一尺深的崖层时,竟见到了许多坚硬的冰块,可地表上的各种植物都照常生长,看不出半点异常。

    隆冬降临,寒风凛冽,冰封雪冻,各种花草早已枯萎凋零,但在距任家房北头护坡的山岗上却是热气腾腾,温暖如春:种在冒气点近处的角瓜已蔓壮叶肥,开花结果了;周围的小草亦然是绿茵茵的。前几年,任家在冒气点的石缝里栽大葱。这大葱竟在冰天雪地里长得格处精神,春节期间卖上了好价钱。任家尝到甜头了,去年上冻时,又在岗上冒气点周围平整了两小块地,种植了蔬菜,上面盖了塑料棚。今年一月十日,正值三九第二天,是全年最冷的天气,最低温达零下三十多度,可棚内却是春意融融:那高低错落的菜畦上,大葱、芹菜、蒜苗长得鲜嫩翠绿,棚边上那一簇簇没被铲除的野菜、野草也长得水灵灵的。就连架塑料棚的腊枝条也都发芽放叶了。任供福多次测试,棚内的温度经常在零上17度、地温经常保持在15度以上。

    多少年来,每逢夏季街里的饭店、医院、酒厂、兽医站等单位和个人都利用任家房北大坡下的小冷库贮存鱼、肉、疫苗、曲种、菌种等物品,冷冻效果十分理想。去年春天,任洪福在房北头的护坡前盖了三间房子,将护坡下的冒气洞口盖在室内,冬天成了天然温室,夏天成了天然冷库,不用成本,收入颇丰,何乐而不为呢?任洪福一家乐得合不拢嘴。

    1984年起,国家有关部门对这条地温异常带进行了实地考察,对这一异常现象展开了学术讨论。有人认为,这里的地下具有庞大的储气构造和特殊的保温带,当大气对流于这特殊的地质构造中,才导致的奇异现象。也有人认为,这里的地下有两条相近的储气带,同时释放的恒温气流,遇寒冷季节则热气显,遇暑热季节则寒气显;还有人认为,这里地下庞大的储气带上面有特殊的闸门,冬春自动开闭,吸进大气的温度,放出于外界相反的温度而导致的现象等等。究竟这条地温异常带是如何形成的,这里的地温与周围的地温为何是相反的变化?至今尚无定论,仍然是个不解之谜。

    奇 洞

    桓仁县雅河乡有个大溶洞叫“望天洞”。该洞的洞口在70多米高的东前峰的山顶上,两个洞并列,中间一道两抱多粗石梁。右侧洞口有60平方米,洞口石壁上一只展翅昂首的大鸟面向东方,形象逼真,名曰“鲲鹏展翅”。左侧洞口有35平方米,延石壁下行30余米便是该洞的第一个大厅,宽阔高大,可纳千人。回首仰望,两道光柱直射厅中,有怀抱红日,目接青天之感。若在雨天后,厅内云雾缭绕,从洞口向上升腾,白雾与洞口绿树交相晖映,更是妙不可言。厅之四周怪石林立,动态各异,皆称离奇。特别是洞顶和壁间自然形成的“嫦娥奔月”、“仙人观景”等画幅,线条清晰,多姿多彩,栩栩如生。

    从大厅前行50米,便是第二个洞口,如同竖井:从洞口到洞底有15米深。全洞总长800余米,尽头有一个40多平方米的水潭。池水湛蓝,清澈见底。周围全是细砂,尽印水獭足迹。可见此洞是与雅河相通,不然不会有水獭进入。该洞是洞里有洞洞连洞,大小50多个,高低不等,宽窄不同;画中有画,画画相连,神笔点染各显春秋;钟乳石琳琅满目,千奇百怪,银光闪耀。“犀牛斗象”如雕似塑,“玉兔过门”形象逼真;“美人鱼”凌空飞舞,“芙蓉庵”中盛开荷花其大如斗,壁间的花瓶形状不同,大小不一;“补天石”直径达5米悬在空中,抬头望去令人毛骨悚然;“云锦壁”恰似一幅绢绣挂在壁间,山水塔亭、花草树木、佛像香炉无所不有,真像一幅丹青长卷……粗略统计,此洞景观20余处。

    进入“望天洞”除山顶洞口外,在东前峰山根还有一洞口。从此入内步行百米,再爬行50余米,亦可进入洞中的第一个大厅。由此洞前行20余米,就会发现左边的一侧洞。进入侧洞行200米,便会见到一条巨大石龙伏在洞内,昂首张口,全身鳞甲金光闪闪,令人望而生畏。再前行百余米逐渐狭窄低矮,冷风袭人,有山重水复疑无路之感。过此风口,又突然开阔,钟乳石随处可见,粗细不等,使人目不暇接。再前行2000余米远,便是一个近40平方米的潭。至此已是尽头,流水潺潺,不绝于耳。

    如冬春游望天洞,可与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蝴蝶、蚱蜢等虫类为伍相伴,使人不觉在洞中,而是又回到了大自然的融融春日里。若夏秋游望天洞,可与黑、黄、白三种颜色的蝙蝠同行,闻洞中的野鸽发出悦耳的吱吱声,不禁感叹:天下溶洞多矣,唯有望天洞与众不同;奇在通天、妙在回归、悟道还俗也!

    奇 花

    恒仁县是世界稀有名花天女木兰的故乡。1958年,辽宁省科研人员在桓仁县坎川沟背坡首次发现了天女木兰。消息在《辽宁日报》、《人民日报》等报刊上发表后,曾在国内外引起很大轰动。

    天女木兰又名天女花,为木兰科木兰属之落叶小乔木,树高一般4——7米,最高达10米。胸径最大为12厘米,多是丛状生长。树皮灰白色,皮孔明显、粗糙,有白色花斑,韧皮和木质有似花气味,枝疏,枝是浅绿色,老枝暗灰色,枝上有短柔毛,基部有环型叶丙痕;裸芽,紫褐色、叶膜质、对生,倒卵形或方椭形,全绿,叶脉显著隆起,花于叶后开放,白色较大,呈杯状,具浓香,花瓣9片,成三层重迭排列,花茎直径一般为7——10厘米,花梗长3——8厘米,最长达9.5厘米。花蕾心形,受粉后成褐色,果实膨大后,花瓣脱落。花期为6月上旬至7月上旬,由结蕾到花落达45天以上。果实于9月中下旬成熟,果实呈棒槌形,长5——7厘米,成熟时紫红色,内含种子一般为20粒左右,最多达30粒,种子近似三角棱,棕红色,径5——6厘米,种皮致密较坚硬,附有一层腊质。

    桓仁是天女木兰生长繁衍的好地方,全县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都有分布。以老秃顶子、花脖子山为最多。其垂直分布一般在400——850米之间的阴坡、郁闭的阔叶杂木林中,适宜在气温低、雨量多、温度大、土壤比较肥沃的环境中生长,树龄在30年左右。

    天女木兰为名贵的木本芳香植物,花、叶、茎均可提炼高级原料。每1000斤鲜花可提取2——3斤浸膏,花和叶含香油0.2%——0.4%,种仁含油量为23.3%,利用花、叶、茎生产的天然香料,作为增香剂广泛应用于食品、化工、医药、卷烟、糖果、化妆品等行业。辽宁省本溪市香料厂用天女木兰为原料研制的“天女木兰花浸膏”,填补了国内天然香料的一项空白,产品不仅受到国内消费者的欢迎,同时也得到日本等国家客商的好评。国家轻工部已把天女木兰列为发展香料的重要品种之一。

    天女木兰洁白、艳丽、芳香、开放期长,是家庭绿化香化的珍贵木本花卉。现在,天女木兰已被桓仁县保护性开发。可以预料,在不久的将来,天女木兰将会给祖国的锦绣河山增光添彩,它那温馨诱人的芳香,将会漂洋过海,飞到全球的每一个角落。

    奇 人

    桓仁县出了个千古奇人,他的名字叫张宝胜。1980年3月,桓仁铅矿劳动服务公司工人张宝胜被发现有特异功能。1981年被调到本溪市公安局刑侦队工作,后到航天部中国航天医学工程研究所至今。

    张宝胜具有空间透视、移物、热能、意念、复原等多种功能,曾被邀去香港表演。张宝胜不但在国内知名度高,而且世界一些国家领导人对其功能亦很钦佩,曰:“其奇特的功能当今世界罕见。”他说能隔壁探物,不破坏任何建筑设施而进入封闭的屋子。有人在相距他3米外的对面放置衣服。只见他对着墙上挂着或地上放的衣服用嘴轻轻地吹上几口气。眨眼之间,衣服便冒烟、起火,直至烧焦而燃成灰尽。他还说能使彩色电视变成黑白电视,甚至使屏幕影象消失。人们还不信。只见他在两米外口含牙箴,一口气吹出,牙箴便进入荧光屏内。朋友背着照相机采访他,没曾想到他用意念把照相机的胶片暴光了,弄得朋友哭笑不得。有人亲眼见他从封闭的药瓶或茶盒中取出药丸和茶,并装入糖、绳等物。也有人亲眼见他能隔着信封看名片所写的内容,器物所装的纸币上的号码;还有人让他隔着封严的信皮写字,竟把信的内容印到信皮内的白纸上,让人不可思议。我亲眼见他把桌上摆着的糖果神不知鬼不觉地装进别人的兜内,把面条装入别人的怀里。更奇的是他能把用嘴嚼的如纸浆的名片复原,字迹清晰如初,光泽,颜色如故。有人和他打赌:你能让我的表停吗?只见他在朋友的手腕上吹口气,瞬间,朋友腕上的手表的齿轮弯曲了,表蒙裂了,指针断了,可谓怪哉!据说,他还能用肉眼透视人体等等,真乃千古奇人也!

    狍子趣话

    狍子,乃鹿科动物,多生于北大荒的荒山野岭。狍子全身呈黄色或淡黄色,体态轻盈、洁净秀丽。狍子很喜欢风和日丽的春天。清晨,他们不约而同地站成一字长蛇阵,齐刷刷昂着头向远处眺望,仿佛对蓝天草地怎么欣赏也看不够似的。当野花盛开之际,它们很喜欢站在花丛前,左顾右盼,上下端祥,大有爱花之意。狍子遇见清水塘也要停下来,站在水面照看自己的倒影,掉过来看,倒过去照。反复欣赏自己的形态。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狍子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亲眼见狍子吃土,觉得奇怪。记得69年“深挖洞”的风烟骤起的时候,我曾随民兵连钻进完达山的密林里盖“备战房子”。一天早上,我偶然发现我们居住的山坡上有一群狍子在吞食泥土。我不敢相信,狍子怎么会像猪一样拱泥土呢?未等走到近前,狍群早已跑散。细瞧,它们吞食的是一种叫沸石的矿物质。后来,我请教过一位老猎人才知道,沸石可以清除狍子体内的有害物质,净化内脏,促进自身的生长发育。他还告诉我,每逢秋季,北大荒山林的狍群都会拖儿带女地在树下寻找蘑菇吃。原来,蘑菇有健胃、整肠的功能,可以帮助消化食物,还具有抗癌的作用。看来,狍子也知道癌症是生物的大敌呢!

    更有趣的是狍子还是高明的外科医生呢。有位老森林工人告诉我,他亲眼见一只摔伤腿骨的狍子来到河边,用嘴含一些软泥巴往伤腿上涂。泥巴干了,再换湿的。他还说,是雌狍受了伤,雄狍都会争先恐后地大献殷勤,非常热心地为雌狍疗伤。我愿抬扛,问那位老森林工人:“若是公狍受伤呢?同性肯热情帮忙吗?”我的朋友摇摇头,“那倒没看见。”看来,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狍子也懂。我这位老朋友是鄂伦春族,祖祖辈辈靠打猎为生。到他这辈儿上,放弃祖业,当上大森林工人。他小时候,常听祖辈儿人讲狍子能治箭伤的故事:狍子一旦被猎人的毒箭射中而逃离之后,就会四处寻找治箭伤的草药。只要将这种灵丹妙药吃下去,毒箭就会奇迹般地慢慢掉落,箭毒也会自行消失。我想这大概是狍子求生的本能吧?

    北大荒有句顺口溜:“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读了《黑龙江外记》才知道,这两句嗑儿早在二百年前就有了。《外记》中记载:“海狍,名布勒都里纠自海中来,动以万计,如群,履而梃击,应手皆踣,此布特哈自然之利”。这里说的“海狍”是指狍子甚多。至今,北大荒人仍有句口头语:“海了!”就是“多着呢”的意思。“动以万计”,足以证明其多,“梃”即棍棒,跟上狍子用棍棒击之而倒,不正是“棒打狍子”吗?

    也有人称狍子为獐子的。《隋书·宝韦》说室韦族生活的嫩江流域“饶獐鹿”,即是。清人王士雄在《随息居饮食谱》里说:“獐肉,甘温,祛风补五脏,长力悦容颜”。可见二百年前,狍子肉就是北大荒人食谱中的美味佳肴了。

    其实,“棒打狍子”只是北大荒人最常见的一种逮狍子的方法。北大荒人逮狍子的高招儿多得很,五花八门,笔者曾耳闻目睹过几招儿,觉得新鲜有趣儿,从实补充记之。

    一招是守株待狍。初夏时节,狍子求偶交配。猎人头载狍子帽,隐藏在荒草深处,吹起木制的笛哨,发出类似雌狍求偶的“哟哟”声。公狍为求偶而来,其它猛兽则为觅食而聚拢,给猎人创造了狩猎的好时机。这种狩猎方法谓之“哨狍”。相传,咸丰皇帝就干过守株待狍的蠢事。一年夏天,咸丰皇帝带领群臣和猎手们行围。刚走进山沟不远,突然发现从草丛中跑出一只狍子来。咸丰手疾眼快,一箭将狍子射中,栽倒在一棵树下。咸丰走到近前一看,呵,好大一只狍子,别提咸丰多高兴了!高兴之余,咸丰又后悔起来:“这狍子若是不死多好!”老太监最会察言观色,献媚道:“皇上,依奴才拙见,您的仙缘到啦!”咸丰不解地问:“联有什么仙缘呢?”太监忙奏道:“奴才曾听人讲过,有神狍之说。这是一只通人性的神狍哇!”咸丰摇摇头说:“既然是神狍,它怎会死呢?”太监舌灵嘴巧,能说会道:“皇上啊,您是大清一代天子,福寿齐天,神狍再能耐,也休想逃脱您的神箭哪!”几句话说得咸丰龙颜大悦。老太监又说:“皇上,这狍是只雌狍,必有一只公狍前来找它,您活捉公狍的良机到啦!”咸丰听了很高兴,便命人把狍皮剥掉,披戴在自己身上,真像一只母狍子了。他一直等到太阳偏西,公狍也没来。天要黑时,果然从草丛深处跑来一只公狍。还没等它走到近前,咸丰急了,猛地朝前一扑,那受惊的狍子便飞一般地逃了。老太监忙跑过来说:“皇上,您捉狍心切,实在太焦急啦!”咸丰一听,更想活捉那只狍子了,又趴在树下等。一直等到夜里星星出现的时候,实在困倦了,便打起瞌睡来。可巧,这时狍子又来了,咸丰却一点儿没察觉。突然,一只大蚊子叮在他的脸上,他猛地一拍,“啪”地一声响,又把刚刚来到身边的公狍惊跑了。咸丰又悔又气,守了一天零一夜,狍子没守到,却留下个守株待狍的笑话,这让堂堂的大清皇帝脸往哪搁?千不怪,万不怪,都怪这个多嘴的老太监!一怒之下,便命人把老太监推出去斩了,可他守株待狍的笑话也传下来了。

    二招儿是调虎离山。春夏之交,北大荒的山野郁郁葱葱,各式各样的花儿争奇斗艳。突然,不知从哪儿跑来一群狍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撒欢儿,嬉戏。疯够了,玩腻了,一个个又嗖嗖地往河边跑,像是田径上赛跑的运动员。跑到小河边,并不喝水,像大姑娘照镜子似的左顾右盼,伸胳膊撩腿,扭腰晃腚,自我欣赏,自我陶醉,不知啥时候,也不知谁带的头,狍群突然齐刷刷地仰头朝小河对岸瞧,目不转睛。原来,小河对岸有个穿花衣裳的小妞儿正在低头洗涮山菜。她哪里知道,隔岸有群狍子正色迷迷地对她垂涎三尺呢。她洗涮完山菜,刚要起身往家走,只听一阵劈里啪啦水响,像往锅里下饺子似的。只见狍群跳进小河里,蹿向小河对岸,把小妞儿团团围住。她刚从山东老家随家人来到北大荒,不知狍子是何物,以为要吃她,扔下菜蓝子就往垦荒点儿跑。她在前边跑,狍群在后边追,有几个烈性狍子追上她了,竖起前蹄,把她扒倒了。她想,这下子算完了,非死不可!谁知,狍群只是团团地把她围住,上下看个稀罕,并未动她。她刚要起身,立即上来几个狍子用前蹄扒她。她只好从命,让狍群大饱眼福,把她欣赏个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垦荒归来的大人发现她被狍子包围了,一阵呐喊,吓跑了狍群,才算给这个山东小妞儿解了围。就那么一回,把这个山东小妞儿吓破胆儿了,再也不敢到小河边洗涮山菜了。倒是垦荒队的大人们从中受到启发,故意把男孩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故意让他到河边转,引逗得狍群跟着他跑,他跑进垦荒队设的埋伏圈儿,一阵枪炮,一阵棍棒,总得有几十只狍子被他们逮住。狍肉成为他们的下酒菜,狍皮成为他们暖身防寒的褥子。

    三招儿是坐山观虎斗。一到春夏之交,北大荒的小草刚发绿,也到了狍子的发情期。北大荒人称之谓“起群子”。有人说爱情是自私的。孰不知,狍子的爱情更自私,比起人来有过之无不及。这时的母狍,身价百倍,像阔小姐选婿,像娇公主招附马,多少只公狍向它求爱,讨好,献殷勤,大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概。为争得母狍的欢心,平日相依为命的公狍们突然反目成仇,使出浑身解数互相残杀,拼死拼活。诺大的北大荒山野,到处是“兄弟争王”的战场,嗥叫声,哀鸣声,此起彼伏。“胜是王候败是寇”。获胜者,高傲地挺仰脖儿,上百只母狍向它靠拢;失败者,遍体鳞伤,哀叫着躲在一旁喘息。有经验的北大荒人此时并不惊动它们悠闲地躲在暗处抽烟歇息,看公狍们怎样争斗。我敢说,世界上还没有一个摄影师摄过“狍起群子”的镜头,可惜那时北大荒人没有录相机,录下《北大荒公狍大战》的镜头,保管能比电视里的《动物世界》招人看,保管能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大奖。北大荒人没想到这一点,也没想那么多,只想待公狍们斗累了,斗败了,扑腾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大瞪两眼喘粗气,猎人蹭地蹿出来,掏出绳索,麻利地捆绑倒在地上的狍子。此时,倒在地上的狍子并不挣扎,也许也筋疲力尽,任凭逮狍子人捆绑它的四蹄,乖乖地就擒。此时,获胜的公狍却眼睁睁地看着它的同伴儿被擒,无动于衷。挟持它的“王妃”们悠然谈情说爱去了。也许它早已忘掉了“本是同根生”,只恨它的“情敌”“相煎何太急”了吧?“兄弟争王”倒让北大荒人占了便宜,哪天都能逮住十几个落配的公狍,得来全不费功夫。

    四招儿是顺藤摸瓜。俗话说,一物降一物。狍子最怕狼,遇见狼,就甭想逃命。北大荒的猎人都愿意跟狼踪。找到了狼踪,跟上它三五里,定有好戏看,有时还是好戏连台。狍子和狼相遇,往往都是狼先发现狍子,它却佯装未见,趴在地上等候。等狍子跑近了,它扔一动不动。当狍子看见狼时,先是一愣,待醒过腔来,撒腿就跑。跑一会儿保准停下来,见狼未追它,好奇心的驱使,保准再回来看个究竟。狼仍趴在地上装死。狍子感到奇怪:狼真的死了?不像,不死怎能一动不动呢?胆儿终于大了,仗着势众,仗着天生有四条飞毛腿,想必平安无事。于是,他们从四面向狼包围,慢慢靠近。狼仍半睁半闭着眼睛,继续装死,耳朵却支楞着,听狍子的动静。待狍子走近了,齐刷刷地站在它的前后左右时,冷不丁蹿起来,扑向毫无准备的狍群。捕食之残忍,速度之快,是很难用语言表达的。狼捕狍子,专咬喉咙,头猛地左右摆动,狍子的喉咙就被咬断了,蹬一蹬腿,翻一翻眼,便一命呜乎了。可怜的狍群惊呆了,却不知逃命,吓得酥了骨,麻了腿儿,浑身哆嗦得筛了糠,眼睁睁地等死。有时,一只狼撕咬狍群,被其它狼发现,也会跑来帮忙的。一个咬,一个围,个别侥幸逃出去的,也会被围狼咬死。转眼前,几十只狍子倒在雪地上,别看当初它们配合默契,待到分赃时却拔刀相见了。一个吱牙咧嘴,一个怒目圆睁,嗥叫着自相残杀。这时,猎人该出场了,“当当”两枪,结束两条饿狼的性命。猎狗放出去了,一溜烟似地往村子里跑,回家报信儿去了。不出半天,保准家里人会赶来几副马爬犁,乐颠颠地收拾战利品来了,既猎了狼,又得到了狍子,真可谓一箭双雕。这么合适的帐,哪个北大荒人都会算。

    光阴似箭。自《黑龙江外记》有“棒打狍子”的记载始,二百年已经过去了。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北大荒已今非昔比了。当今的北大荒人也很难用棒子逮到狍子了。据说,北大荒的狍子也愿“赶时髦”,纷纷到国外“旅游观光”去了。我常想,北大荒狍子的“出国热”何时休?“出国”的狍子是暂“定居”,还是申请加入了外籍?这要看今天的北大荒人的一举一动了。

    开发北大荒的岁月

    建国初期的北大荒,人烟稀少,野狼倒多得很.

    一九五八年,第一批开发建设北大荒的官兵们来到乌苏里江边.一阵忙活,搭起了临时帐篷.第二天早上,男人们都勘测荒原去了,家里只留下妇女和小孩.这时,一只老狼溜达到帐篷前.它感到奇怪:哎?啥时来这么多人?出于好奇,它想进屋看看.它先钻进一家帐篷,这家人屋里屋外忙活着收拾东西,大人小孩谁也没注意它.狼这瞅瞅,那嗅嗅,讨个没趣儿,待一会儿,又走出来.紧接着又钻进另一家帐篷.这家帐篷一老妪正在生火做饭.她瞧见狼来了,以为是狗,自言自语着:“来猫来狗,越过越有。咱刚到北大荒,就来了条大狗,往后不愁发财呢!”屋里的媳妇闻声出来一瞧,果然是一条大黄狗,蹲在外屋间东张西望。惊喜地说:“哟,北大荒真是北大仓,养的狗都比关在家里的肥,能把咱关里家的狗装下!”说着,随手扔给狼一个白面馍,边扔边往狼跟前凑,想找个绳子把狼拴住,留着看家。没邻的妇女和小孩,三五成群地奔到她家门口,把狼团团围住。有的小孩用手去摸狼,有的妇女拽狼耳朵,狼既不发火,也不惊慌,一副温顺的样子。恰巧,垦荒队随车拉来的一头四百来斤重的大肥猪一步三晃地走来,被狼看见了。它对肥猪产生了兴趣,纵身一跳,竟从妇女和小孩的头上蹿过去,跳到肥猪身边。这回狼有玩想到这条“大黄狗”瞅都没瞅她,转身走出帐篷外。这家的媳妇有点儿舍不得它走:“哟,北大荒的狗连白面馍都不吃,还想吃啥?”她喊起来:“来人哪,把这条大狗拴起来!”喊声惊动了四儿的了,一会儿跳到猪的左边,一会儿跳到猪的右边,一会儿跳到猪的前边,一会儿跳到猪的后边。肥猪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得在原地打转转。妇女和小孩被狼和猪的玩耍吸引住了,吆三喝四地看热闹。也不知啥时候,给垦荒队当向导的老北大荒人回来了,他发现一群妇女和小孩围着狼看热闹,急得火燎腚似地喊叫起来!“快跑,那是红眼狼,吃人的狼啊!”妇女和小孩没理他的茬:“哪有这么胆大的狼,敢往人群里闯?”

    “你看它的眼睛,它的嘴丫子,和狗一样吗?”

    这回妇女和小孩相信了,它的眼睛真是红的,嘴丫子都咧到耳根子了,不是狼是啥?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妇女和小孩“妈呀”“妈呀”地叫着,慌乱地跑回各自的帐篷,关门闭户,如临大敌。狼没理妇女和小孩们,仍和肥猪玩耍。玩着,玩着,突然叼住猪耳朵,用长尾巴抽猪的腚。肥猪倒挺听话,哼哼唧唧地被狼驱赶着,扭腰晃腚地往山里走。老北大荒人不知从谁家拽出一支步枪,顺过枪身就开火。狼没打着,惊得一愣神儿,扔下肥猪,一溜烟似地逃进树林子里去了。老北大荒人又追了两枪,却连狼的毫毛都没碰着。

    北大荒的鱼铺河底,这是真的。几千年来,北大荒无有人烟,河里鱼自生自长,无休止地繁殖。冷不丁捕鱼吃,别说是小小的垦荒队,就是搬来百八十万人口的大城市,也供上你吃它一年半载的,垦荒队跟老北大荒人学会了下鱼亮子,刚开始,哪晚上都能接千八百斤的。过了三四天,一宿只能接百八十斤。怪了,这鱼都哪儿去了呢?垦荒队的人想探个究竟。仔细观察,发现鱼亮子四周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爪踪。垦荒队的人恍然大悟:肯定是狼群成了盗鱼贼。这群家伙倒会钻空子。吃现成的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研究擒狼之计。第二天晚上,垦荒队派出两名神枪手,潜伏在鱼亮子附近,准备伏击偷鱼的狼群。可苦了这两名神枪手,白白地挨了一宿蚊子咬,周身叮得满是大包,却连个狼影没见着。这是咋回事呢?打听老北大荒人,方知狼狡猾得很,它才不轻易上人的圈套呢!

    “难道狼能掐会算?”垦荒队员问。

    老北大荒人笑了:“那倒不是。狼的鼻子好使,能顺风闻出三里地。闻到人的汗泥味儿、枪的火药味儿,它老早就躲得远远的了。你们还傻等啥?不白喂宿蚊子?”

    垦荒队员服气了:“那怎么惩治它们呢?”

    “这不”,老北大荒人扬了扬手,“我给你们带来几个狼夹子,这玩艺管用。”

    老北大荒人帮助垦荒队在鱼亮四周下了十来盘狼夹子,告诉他们“今晚不用看鱼亮子了!”

    垦荒队的人晚上没来看鱼亮子。但总觉得是一回事,觉也没睡稳。半夜时分,忽听河边鱼亮子方向鬼哭狼嚎的,知道夹住狼了,操起步枪,灯笼火把地往鱼亮子奔。

    真夹住狼了,十来个夹子都被狼群踩翻了,有十来条狼被夹住了腿。有的是前腿,有的是后腿。其余的狼惊呆了,也顾不得吃鱼了,抓耳挠腮地看着同伴儿嗷嗷地叫,围着同伴儿转圈,却无能为力。突然,狼群却发现了灯笼火把的人群,急红了眼,拼死命地咬同伴儿们被挟住的腿,也不管同伴儿们如何挣扎、嗥叫了,救命要紧。一阵嘶咬,一阵嗥叫,十多个被夹住的狼腿全被咬断了,十多条狼全被同伴儿救出去了。等垦荒队员赶到鱼亮子,只看见夹子中的一截截狼爪子和滩滩血迹。并没有见到狼的踪影。老北大荒人见此情景告戒垦荒队:“往后得加小心了,狼群会报复人的。”

    往后,垦荒队的人再也没见到狼群来鱼亮子偷鱼,倒听说瘸狼劫道的事儿:有的垦荒队员夜间赶路,忽觉背后有人搭肩。他记住了老北大荒人的话,没回头,没着慌,而是一低头,两手同时猛地往肩上一按。按住两只毛茸茸的爪子,猛地往前一扯,脑袋正好顶住狼的下颌,把狼背起来了,任凭它挣扎,也无济于事,一直背到垦荒点儿。家人一看,可不,果然是缺一个后爪子的瘸狼。他们相信老北大荒人的话了:“打狼就得打死,打不死它反倒报复人!”

    我有个好友叫荒生,顾名思义,他是在北大荒生的。荒生家养条大黄狗,又肥又壮,雄狮一般。荒生小时候顽皮,天天和大黄狗玩耍,混得满亲热。常了,大黄狗竟让荒生骑在它的背上,绕着垦荒点儿转悠。大人见了,都觉得稀奇。有的说,大黄狗够壮实的,能驮起个胖小子;有的说,荒生够闯识的,长大准能有出息。那年秋后的一天,荒生家的大人都下地秋收去了,把他扔在家里。他家的大黄狗也没在家。这时,一只母狼乘虚而入,闯进荒生的家。六岁的孩子,不认识狼,倒以为是狗,抓住狼耳朵就往它的背上爬。狼倒通人气,不但没咬荒生,还顺从地让他在背上翻天覆地地玩耍。待荒生骑在狼背上,母狼把他背出屋,背到大街上,荒生还背他玩呢。可上了大街,母狼就由不得他了,一溜烟儿似地把他背到六里外的一个山洞里。山洞里有两个狼崽,约摸生下来两个来月。荒生挺高兴,跳下母狼背,和狼崽玩耍起来。还好,说不准是母狼吃饱了,还是母性大发,竟没有伤害荒生。一连五天,荒生白天和狼崽一起玩耍,晚上和狼崽在一起睡,饿了就跟着狼崽一样吸母狼的奶水。

    这五天,把荒生的父母急坏了,白天晚上睡不着觉,把全垦荒点儿都翻遍了,也不见荒生的踪影。怪了,大黄狗在家,荒生哪去了呢?猛然间,有人提醒。“是不是让狼叼去了?”

    “让狼叼去就算完,那还有救?”

    “那也得找,哪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呢?”

    垦荒队长一声令下,全垦荒点儿的人马都出动了,绕着四周的山沟、树林、荒草甸子寻找。突然,一个垦荒队员在六里外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荒生,正搂着两个狼崽甜甜地睡觉呢。此时母狼没在山洞,垦荒队员没敢久留,脱下外罩,把荒生连同两个狼崽一起背回垦荒点儿。真是出人意料,荒生活着被找回来了!荒生的父母乐的眼泪哗哗地掉,全垦荒点儿的人也皆大欢喜,杀猪宰羊,热热闹闹地庆贺荒生大难不死。狼崽咋办呢?有人提议,先放在荒生家养着吧,也好陪荒生玩儿。这下可惹出麻烦了。那天夜里,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狼,嗷嗷地围绕着垦荒点儿叫。那只母狼更是不顾死活地闯进垦荒点儿闹得不得安宁。荒生的父亲只好把两只狼崽放出屋外,狼群才散去,再也没进垦荒点儿闹腾。

    赫哲渔歌

         赫哲族是我国人口最少的民族之一。“赫哲”之称始见于康熙。初年,《清实录》《皇清职贡图》载曰:“康熙,三年癸卯,三月,壬辰,命四姓库里哈等进贡貂皮,照赫哲等国例,在宁古塔收纳。”至此,赫哲族之称延用到今天。

         赫哲族傍水而居,素以“夏捕鱼作粮、冬捕貂皮易货为生计”的渔猎民族。富饶美丽的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是赫哲族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地方。船是赫哲族每家必备的重要工具,即用于生产,又用与交通。赫哲人使用最古老的船恐怕要数独木舟了,赫哲语称之谓“敖拉沁”它只乘一人,专门用以叉鱼。不过这种船早已绝迹了,随之而来的是桦皮船,赫哲语称做“乌末日沉”。每当夜幕垂临,拿好像用落日余晖点燃的万家渔火,在那幽黑的江面上,与摇曳于水中的星光,杨成一个水晶般的世界。在这星光闪烁的深蓝色的天幕之下,那漂荡移浮的渔舟之上,捕鱼人的不倦身影依稀可辨。这时,微风从江面送来阵阵渔歌:“乌苏里江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开千层网,船儿满江鱼满仓。哈哪哈呢呐……”这是一首闻名遐迩的《乌苏里船歌》,遥相呼应,听得人的心都跟着晃动起来了,悠悠地回到历史的长河里……

        赫哲族是古老的民族。它的古老文化可以追朔到6千年前的密山新开流新石器时代。穿鱼皮服装是赫哲人的主要特征,因此,在历史上赫哲族曾被称为“鱼皮部”、“鱼皮国”等。据说,一件鱼皮服装需选用鳇鱼、鲑鱼、遮鲈鱼等大鱼的皮张,放在火旁烘干,然后卷起,放入木槽内用无刃铁斧或木斧追打,使鱼皮变软,去鳞,经过数道工序处理后,才能制成。那天宿在赫哲渔乡的炕头上,半夜醒来,猛然听见隔壁传来“咣、咣”的声音,不时地还传来翻动皮张的声音。莫非是打鱼皮?我下意识地爬起来,好奇心的驱使,我恨不得马上皮衣到隔壁,亲眼见一下赫哲人是如何制作鱼皮服装的,以了却我多年的梦。可是我不能盲动,一是出于礼貌,二是打鱼皮都是由赫哲妇女做。深更半夜的,闯到女人那里作甚?好说不好听哩!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冲动情绪,又伏下身来,继续做我的鱼皮服装梦。

        第二天清早,房东赫哲姑娘提一件白净净、亮莹莹的鱼皮服装进来:“你看这是什么?”我眼睛顿时一亮,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赫哲人的鱼皮服装堪称中国一绝。我敢说,世界上任何一件皮革制品也不能和赫哲人的鱼皮服装相提并论的。单说那款式设计就很有特点,腋部至腰部紧收,下部稍开,上面还绘有云纹图案。一句话,典型的东方设计,简直就是一件难得的精美工艺品了。甭说是穿在身上,就是看它一眼也足矣!我敢打赌,如果哪位时装设计师看了赫哲族的鱼皮服装,或许能大受启发,在服装设计上拿国际大奖呢!

          “现在,赫哲人还有穿鱼皮服装的吗?”

          “那可是老皇历了,现在俺赫哲人只是到”跳鹿神“时穿鱼皮服装。平时的穿戴,一会你自己看吧。”

         果然,在渔乡街道里、到处都闪现着赫哲老人的笑容和赫哲姑娘的彩裙子。出奇的是,我看见赫哲小伙子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其高雅程度,敢和城市里的小伙子媲美。更令我不解的事赫哲族的儿童,一个个手里也都握着广东的“健力宝”饮料。这么偏远,闭塞的赫哲渔乡居然这么赶时髦?简直让人难以相信。陪同我的赫哲老哥手是省政协委员,县政协副主席。他告诉我:“若是二十年前,那可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那时候,别说是‘跳鹿神’,就是唱‘依玛堪’都抠你个六门到底,是咱中国的文化瑰宝哩,别说是北京,就连深圳都能看到俺赫哲族的‘跳鹿神’呢,还用说赶时髦?”从我的所见所感,我相信赫哲老哥手的介绍是真的。

        “你还没见过‘跳鹿神’吧?”赫哲老歌手问我。我点点头。

        “好,我给你表演一下。”说着,赫哲老歌手脱去西装,乔装打扮一番,现产表演起萨满舞。

        赫哲族信奉萨满教,赫哲人称之为“跳鹿神”。萨满跳神时穿神依。戴神帽,用神具。神医是用鞣好的鱼皮做的,胸前胸后有铜镜,腰瞭系铜铃;神帽顶部装饰铜雀或大铜铃,并狍有飘带;神具主要是单面鼓。萨满请神时要有二神做帮手,请神时先击鼓祝词,二神随声附和边唱边击鼓。神来时萨满婆娑起舞,类似一种扭腰、摆首、颠狂坐太状,似歌似泣,念念有词。高潮处,如醉如痴。狂热的舞蹈场面,让人一时忘却周围的一切,深深地沉醉在歌舞中。

        赫哲老歌手唱得正起劲儿,房东的赫哲姑娘进来了:“阿爹,别唱了,城里人才不稀看呢。人家最爱听的是‘依玛堪’!”

       赫哲老歌手收住调子:“这个俺知道,俺是让客人先听听‘通俗唱法’,然后再听‘美声唱法’……咱赫哲人的歌儿三天三夜也唱不完哩!”赫哲老歌手还真会“卖关子”。

        赫哲族的口头文学“依玛堪”源远流长,对古老的绚丽多姿的中华民族文化艺术做出了应有的贡献。“依玛堪”的曲调随意性很大,然而却同故事情节和剧中人物的结合相当密切,戏剧味极浓。只有来到赫哲渔乡,才会真正体会到“依玛堪”文学的真髓。喝着老歌手长时间的演唱,感情真挚已极,竟自涔然下泪。那激越高亢的音调,令人回想到当年赫哲先民捕鱼的情景;那连珠般的疾速节奏,上下对称的诗句,像急风暴雨,像滚烫的沸水,唱出了赫哲人叱咤风云的浪漫色彩,唱出了赫哲人心中的欢乐狂啸和幸福的狂泻,谁听了能不为之倾倒?

        不知不觉,姑娘又催赫哲老歌手来了:“阿爹,别忘了今晚上祭江!”说着,她又回头瞧了瞧我:“客人愿意听唱歌是假,看祭江才是真哩!光听你哼哼咧咧地唱,那有啥意思?”

        一席话,提醒了赫哲歌手:“看看,差点儿误了大事!大家准备一下,晚六时祭江!”

       那天晚上,赫哲人纷纷带上祭品来到江边,点燃一堆堆篝火,把半个江面都映红了。网滩上摆着一只斗大的香炉,江边停着一只古老而又装饰一新的桦皮船。船上披红挂彩,卧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木制鳇鱼,约有八米多长,大眼睛在篝火辉眏下一眨一眨的,似乎要一跃扎入大江。香炉里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阵阵檀香木的气息。

       祭江的仪式开始了,德高望重的赫哲老哥手身着鱼服主持祭礼,身后跟着八个身穿鱼服猎装、佩弓带箭、鱼叉、猎枪的赫哲大汉。丈八尺见方的祭坛上,摆着红烧野鸡、熏狍子、烤鳇鱼、清蒸细等祭品。喝着老哥手走到祭坛前,双目炯炯,庄严地注着大江,缓缓地跪下,挺值的腰脊渐渐弯曲,额头重重地叩向沙滩。江岸上跪满了人群,黑雅雅一片,静得几乎听到人们的呼吸声。一叩头,二叩头,三叩头。赫哲老歌手从香炉前站起,端起黑泥烧制的大酒碗,高高举过头顶,缓缓地,缓缓地把酒洒入江中。这带着赫哲人希冀、重托的甘甜美酒伴着涛声,伴着风声,伴着赫哲人的《祭江号子》声流走了:“哼——嗨!母亲的江啊!是我们世代人生活的地方!哦——呵呵嗨嗨!母亲的江啊!山鹰离不开蓝天啊,赫哲人离不开大江啊!波涛涌啊,风衣狂啊!求鱼祥啊,降吉祥啊!母亲的江啊……”雄浑壮阔的歌声震撼着大江,也震撼着我的心。这是赫哲人在倾吐着自己灾难的过去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憧憬啊,字字挂,声声情,溶入大江,溶入时光,溶入日月,容入生命之火……

        一阵激昂的唢呐声响彻江边,赫哲人在鞭炮声中敲锣打鼓地拜鳇鱼了。赫哲人传说,祭江这天,谁若是绕鳇鱼走一圈儿,今年肯定交好运。也有人说,捕到罕见大鳇鱼的赫哲人,都曾经是祭江那天第一个绕鳇鱼走一圈儿的。为此,赫哲人祭江时都争先恐后地绕鳇鱼转圈儿,那蜂涌的场面,实在感人。我也跟着凑热闹,认认真真地绕鳇鱼转了一圈儿,也急急忙忙、前前后后地摸了一把鳇鱼的头和尾。据说,摸了鳇鱼的头,一年到头不用愁;摸了鳇鱼的尾,一年到头不后悔。我也信以为真,只求一年到头少些犯愁后悔的事罢了。

         “乌苏里江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下千张网,船儿满江鱼满仓。哈哪赫呢哪……”江边的扩音器里,又放出了《乌苏里船歌》。油黑的大泥碗,盛满淳香淳香的酒:熊熊的篝火里,燉着肥嫩肥嫩的鱼肉。此时的赫哲人,老也好,少也好,男也好,女也好,都醉在祭江的美酒里,醉在“依玛堪”的动人故事里,醉在《乌苏里船歌》的不夜天里!

    捉蛇记

    家乡的蛇,多得吓人。但无毒的蛇多,有毒的蛇少。白天正吃饭呢,突然从房笆掉下个蛇来,泥鳅般地钻进屋角里;晚上睡得正香,昏昏沉沉觉得有点凉丝丝的东西拱进被窝里。屋里闷得慌,把它搂过来凉凉爽爽地睡得正甜,忽被一阵忙乱惊醒。原来父亲从我被窝里拽出一条大花蛇,掐住它的头,猛地撕开头皮,顺势一甩,在空中抢了个圆儿,“嗖”地一声,蛇被甩到墙上撞死了,蛇皮像翻卷的猪肠儿,攥在父亲的手里。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天早晨,父亲做了一顿鲜美的炖蛇肉,比炖鸡好吃呢。

    上房掏麻雀蛋,够不着,张嘴往上瞧。突然,从雀窝里钻出一条小蛇,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嘴里钻。但我不害怕,这样的事经历的多着呢。不能让它钻到胃里,胃的温度高,它一时半会儿闷不死,在胃里乱钻乱拱,闹不好会胃穿孔呢。这时沉住气,若慌神儿,从梯子上跌下来,吓得伙伴们大呼小叫,我却叼着蛇若无其事地从梯子上爬下来了。雀蛋没捡到,却逮住条蛇,也合算。那时生活困难,能三天两头吃到蛇肉,够有口福的了。蛇皮是中药,长疮长疔、抻着拐着了,弄条蛇皮剪碎煎鸡蛋吃,两天就痊愈了。药店也收购蛇皮,一张蛇皮,能换回两个本、三支铅笔。山里的孩子,尽管用蛇皮换铅笔和本,不用让大人花钱买。我和二胖子逮的蛇最多,卖蛇皮的钱也多。俺俩的钱攒在一起,买回一个足球。放学的路上,一群小伙伴儿边走边踢,一直踢到家。

    二胖子捉蛇的功夫到了家。哪儿有蛇,哪儿没蛇,是大蛇还是小蛇,他一看便知。他一声蛇语,就能把蛇召唤出来,俯首帖耳地听他摆布,他若不高兴,一声断喝,蛇立刻卧在它的脚下翻白了,吓得浑身哆嗦。开始,他说能把蛇拘来,谁也不信。他有捉蛇的能耐,大伙不信,要蛇听他的,那是吹牛吧?“不信?咱现场表演给你们看。”

    他引我们来到村外的荒坡旁,朝眼前的一棵小柞树看了看说:“这树上有条蛇。”我们仔细观察了半天,真的发现了一条小蛇盘在树枝上。二胖子面对蛇“咝咝”的吹着口哨,还不住地招手,像唤老朋友似的。奇怪,那蛇听见了,先抬起头张望。二胖子仍“咝咝”地吹着口哨,蛇先把头朝二胖子点了点,然后慢腾腾地往下爬。二胖子的口哨吹得急了,蛇爬行得速度也加快了,嗖嗖嗖,连爬带滚,朝二胖子爬来,爬到二胖子脚下不动了。二胖子看了看脚下的蛇说:“看见了吧?不服不行。逮鱼识鱼性,捉蛇听蛇音,咱能和蛇说话。你们行吗?”说着,他又“咝咝”地打了一声口哨,蛇溜溜地逃掉了。

    “怎么能放它跑呢?”我和伙伴们齐声责怪二胖子。

    “它太小,没长成。我在逮个大蛇给你们看。”

    又走了半里路,拐过一个山嘴,眼前是片苕条丛。二胖子看了看:“这里有大蛇,就在脚下。”他的一席话,吓得伙伴们身前身后地看,什么也没发现。“真的,这是条大蛇,他正抱窝呢,咱不能动它。等它把蛇崽带大,在收拾它也不晚。”他边说边搬动脚下的一块石头,真的在石头下盘着一条大花蛇,腹下并排着七枚蛇蛋。

    “你是神眼呀?这么灵?”伙伴们服了。“ 这不算能耐。你们看,我让小河沟那边的蛇浮水过来。”他把嘴努成一个揪儿,又对着河沟那边“咝咝”地吹着口哨。神了,先从对岸的草丛里传来沙沙的响动声,接着,看见一条大花蛇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二胖子接连打了两声口哨,那条蛇便一头扎进水里,潜游了一会儿,又把头高高地扬起来,眨眼间便游到了我们的眼前,头还一抬一抬地朝我们致意。二胖子一步跨过去,掐住蛇头,把二尺多长的蛇身绕道脖子上,悠然自得地说:“我请你们吃红烧蛇肉!”“吃蛇肉是小事,教我们两招唤蛇的功夫好吗?”“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喽。我哪能教?”伙伴们知道,二胖子怕教会了蛇语,我们乱杀无辜,说啥也不教。

    五保户王奶奶是我家的邻居。他养了二十多只鸡,攒下几筐鸡蛋。一天,王奶奶神秘地对母亲说:“不知咋回事,这几天总见蛋少。”“能不能是这些淘孩子偷去换钱啦?”“不能啊?门窗都是关的好好的。”母亲没吭声。那在夜里,母亲把我叫到跟前,脸像冰水似的问我:“偷没丛王奶奶家的鸡蛋?肯定你们这群小淘气干的!”我头摇得像货郎鼓,说了一百个不是。母亲仍不信,不说清楚不饶我。恰巧,王奶奶要回山东老家走亲戚,跟母亲说,要我给照看她的家。母亲满口答应:“孩子放假了,能照看好的,你放心走吧。”正打我心上来,我正要洗清身呢,只愁没机会。那天夜里,我搬到王奶奶家住,一心一意想捉住偷蛋的贼,我把盛蛋的筐搬到屋中央才放心,心想,再胆大的贼也不敢偷。一连三天平安无事。第四天早晨天刚放亮,朦胧中我隐约听见鸡蛋滚动的声音。我没吭声,悄悄地睁开眼睛偷看。妈呀是条大蛇正吞鸡蛋呢。它把头探在筐沿上,对准鸡蛋,叭叭地往嘴里吸。鸡蛋像长腿似地往它嘴里滚。在细瞧,看清楚了,原来是蛇从门槛下的猫洞钻进来的。只能看见半截身,尾巴仍在门外边。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蛇,有锄把粗,三四尺长。蛇仍没有走的意思,吃吃停停,还时不时地抬头朝我看,吐着那又细又长的红舌头。大约有十多分钟吧,大蛇挺着凸起的肚子又顺着猫洞沙沙地爬走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坐起来一数鸡蛋,又少十来个,咋和王奶奶交待呀?觉也不睡了,我呆呆地瞅着盛蛋的筐发愣。我后悔不该让二胖子去城里度假,他若是在家,大蛇早就乖乖就范了。猛然间,我看见烟筐旁的长烟袋,顿时计上心来。我把长烟袋嘴拔下来,找根细铁丝往烟袋杆里透。不一会儿,一股难闻的烟袋油子让我透出来。我从筐里拿出一个鸡蛋,钻个小洞,把蛋清到出来一半儿,把烟袋油子倒进鸡蛋里,又把蛋洞封好,重新放到蛋筐里。

    第三天早晨,我又隐约地听到鸡蛋滚动的声音,睁眼一瞧,蛋又少了一层,我灌烟袋油子的那个蛋也被大蛇吞进去了。我猛地坐起,操起身旁的鞭子就往炕下蹿。大蛇听见响动缩回头,沙沙沙,转眼就不见了。此时天已放亮,我追出门去,见大蛇正往房前的老柳树上爬,半截身子已掩在树冠里,只露出小半截尾巴。我追到柳树下仰脸往上瞧,只见大蛇盘在树干越盘越紧,隐约听到它胃里鸡蛋破碎的声音。我明白了,这条蛇还真会享受呢,先偷蛋,再爬到树上消化,这不劳而获的美梦做的好呢,这回你的美梦可做到头了。突然,大蛇不动了,浑身不停地哆嗦,盘在树上的身子越来越松,越来越放挺,啪嗒,掉到地上翻白了。呀!烟袋油子这么神奇?就这么一点点儿竟能毒死一米多长的大蛇!我自始至终地欣赏着大蛇自作自受的挣扎过程,也为自己的小聪明着实高兴了一阵子。若不然,我和小伙伴们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这偷蛋贼的冤枉。父亲和母亲看见老柳树下的大蛇,一切都明白了。王奶奶听了我捉蛇的故事,高兴的合不拢嘴,不住地念叨:“自古英雄出少年哪!”听王奶奶这样夸,我心里美得像开了一朵花儿。心想,二胖子,你回来也得服我!

    这是我四十年前的捉蛇的经历为题材,写了篇作文,当年在全国小学生作文大赛中还得了奖,如今把这个老箱底儿翻出来发表,不知现在的小朋友看了后该怎么样,怎样说。

    鹰之斗

    在北大荒的自然王国里,老鹰当是禽类和小动物的霸主了。一般说来,弱小的动物在它的面前只能俯首待毙,成为它口中餐、腹中食了。然而,弱小动物也是不甘心失败和灭亡的。它们为了生存,本能地和老鹰抗衡、争斗。老鹰也不是常胜将军,败在猎物下的记录也是屡见不鲜的。笔者耳闻目睹了老鹰和它的猎物们大战的场面,觉得实在耐人寻味儿。

    燕子戏鹰

    一天中午,我和家人正在吃午饭。突然,有人喊:“老鹰叼小鸡喽!”我忙放下碗筷,出门观瞧。可不,一只老鹰正缓慢地从西北方向飞来,它的爪下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在扑打挣扎,同时传来“咕——咕——”的尖叫声。人们一时失措,有的大喊大叫,有的敲击铜盆、铜锣恐吓老鹰,但都无济于事。老鹰好像久经沙场似的,对这种阵势已习以为常,不以为然了。这时,天空中聚满了燕子,足有二三百只,叽叽喳喳,把老鹰团团围住。有的啄老鹰的头,有的衔老鹰的膀儿,有的上下翻飞,阻止老鹰前行;有的左右横飞,干扰老鹰的视野。老鹰左突右冲,怎么也冲不出重围,突不破燕阵。人们也被这少见的场面惊呆了。好事者又纷纷敲击铜盆、铜锣来,为燕子呐喊助威。终于,老鹰经不住燕子的攻击,放开爪下的猎物,狼狈逃掉了。坠在地上的小鸡吓破了胆儿,扑打着翅膀,一溜烟地钻进鸡窝,再也不敢出来了。而空中的燕子们,仍在上下翻飞,叫得更欢了。那相互祝贺、欢庆胜利的场面实在感人。连老人们都说,燕子集会救小鸡,长这么大头一次看见。

    兔子蹬鹰

    兔子是老鹰最喜欢吃的食物之一。老鹰逮兔子,像玩儿似的,随心所欲。可那都是些没有见过世面的稚兔,才成为它爪下的牺牲品。若碰见狡猾的老野兔,就不那么轻而易举了。

    我伯父是老猪手,目睹过鹰兔大战的场面。那是只母野兔,领着四只小兔在山边草中嬉戏。突然,空中一个黑影箭一样地扎下来。母野兔耳朵尖,没等老鹰扎到地面,便领着小兔奔跑起来。老鹰在空中紧紧追赶。实在逃不脱了,母野兔就领着四只小兔索性停住了。坐以待毙吗?伯父想,老鹰俯冲下来,要啄母野兔的眼睛。只见母野兔在地上打个滚儿,背靠地,腹朝天,四爪紧缩,缩成一个毛绒团儿。就在老鹰伸出利爪的一刹那,奇迹出现了:母野兔猛地弹出两条长长的后肢,像弹棉球似的,把老鹰蹬出一米多远,蹬掉老鹰的一些羽毛。这招儿真够厉害的。老鹰吃了大亏,可它不甘心,又俯冲下来。这回母野兔没像上次那样仰卧,而是前爪平伸,后肢紧缩,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老鹰扑下来的一瞬间,母野兔嗖地往前一蹿,又猛地扬起后肢,像马蹄子似的,后肢重重地踢在老鹰的头上。可能是用力过猛,母野兔的身子倒立起来。紧接着,一个漂亮的后滚翻,又恢复原态。动作是那么连贯轻松,又是那么老练。老鹰被蹬晕了,仰翻在地上,折腾了半天,才扇动起沉重的翅膀,摇摇摆摆地逃命去了。母野兔像凯旋的将军似的,摇摇大耳朵,抖抖身上的尘土,目送着老鹰归去,又领着四只小兔嬉戏起来。伯父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种场面,这回算开眼了。他不忍心让这只母野兔和它的子女再死在枪口下,背起猎枪,两手空空地回到家里。我们问其根源,伯父才说了他的见闻。全家人听了,也颇感新奇,都说伯父这样做对。

    花蛇坠鹰

    五年前的一天,去乡下的弟弟拾回来一只好大的鹰,有十多斤重。全家皆大惊:你咋逮的?弟弟一笑:“它掉到我眼前的!”“别听他的,又瞎吹了!”弟媳撇他一眼,不愿听。“真的,你听我说。”弟弟一本正经地讲述起来。“我刚爬上一个山坡,老远就见一只鹰在道上扑腾。我加快脚步,跑到跟前一看,是老鹰和‘野鸡脖子’(是一种毒性很强的蛇)打架。我觉得稀奇,蛇怕老鹰,谁都知道。老鹰吃蛇,就像吃面条似的,哪有敢和它斗的?别看它只有尺八长,半个身子都立起来了,挺着尖脑袋,喷着红舌头,等着老鹰往前扑。老鹰并不急于捕它,而是用巨大的膀子来回扑打着,专扫‘野鸡脖子’的头。‘野鸡脖子’也不示弱,不管鹰怎样扑打它的头,就像根棍子似的,一扫一摇晃。老鹰不耐烦了,伸出爪抓住‘野鸡脖子’,就像甩鞭子似的,把它重重地甩在地上,翻白了,不动了。我想完了,‘野鸡脖子’也斗不过老鹰喽!就是在老鹰准备吃它时,‘野鸡脖子’突然扬起头,一打挺,把老鹰的爪子缠住了。原来它是装死!老鹰一惊,扇动着翅膀冲向天空。可只一会儿就重重地摔在我的眼前。我一瞅,‘野鸡脖子’还缠绕着老鹰不撒口呢,便拾根树枝条儿,猛抽几下,把它抽死了,老鹰被我拾回来了。谁能相信鹰能被蛇咬死?不可思议吧?”弟弟说完,感慨一番,全家人也似信非信。可摆在眼前的,毕竟是只被蛇咬死的老鹰!

    黑鱼拽鹰

    离我家三十里远有个黑鱼泡,远近闻名。老人传说,泡里的黑鱼成了精,能腾云驾雾,越到下雨天叫得越欢。黑鱼能成精?我却不信,下雨天听到一种像牛叫的声音,倒是真的。可谁知是不是黑鱼叫得呢?黑鱼泡里的鱼多得很,除了黑鱼,还有鲶鱼、鲫鱼和柳根子鱼。每逢星期天或节假日,我必带着钩竿在这里坐上一天半天的,每次都满载而归。十年前的一天,我正坐在泡子边垂钓,一只老鹰嗖地从我的头上掠过,把我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只见老鹰直向泡子中间冲去。呀,泡子中间有个黑色的东西在掀浪,是大黑鱼吧?我正想着,老鹰已接近水面,伸出两只利爪,猛地往水中叨去。可能是叨住黑鱼了,要不它怎么光扑楞膀儿,飞不起来呢?也没看见鱼,只见泡子中间水花直翻。眨眼的功夫,老鹰的身子已坠入水里一半儿了,两只膀子使劲儿地扑打着水面,就是挣不出去。过了一会儿,老鹰的膀子梢也不见了,光见水面上翻浪花。又过了一会儿,水面上的浪花也没有了,只有几根羽毛飘着。我看傻了,顾不得钓鱼了,直勾勾地瞧着泡子中间那片水面。刚才还是水翻浪卷的,现在却风平浪静了,静得像没发生什么事情一样。我想,老鹰一定是让黑鱼的家族们会餐掉了。它们是有意挑逗老鹰上圈套儿,还是无意中想换口味呢?不管怎么说,黑鱼能尝到天上的野味儿,也够有福气的了。那次回去,我把亲眼见黑鱼拽鹰的经过向朋友们讲了,有的信,有的不信。唉,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想告诉你这是真的。

    逮山狸子

    解放初期,我的家乡古木参天,荒草遍野,各种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小时候,每逢我到后山上放马,妈妈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我要多邀几个小伙伴儿,妈妈的意思不仅是怕我遇上豺狼虎豹,更担心我遭遇传说中比豺狼虎豹还要厉害许多的一种小动物,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小动物就是山狸子,也有称它为山猫。老人们讲,山狸子形状似猫,个头比猫大一些,但比起豺狼虎豹来却是小巫见大巫了,别看它没法儿和豺狼虎豹相比,却横行山中,就是八面威风的黑熊和老虎见了它也要惧怕三分,堪称真正的兽中之王。何以这样说?原来山狸子刁钻诡诈、凶残异常,它身子骨特别灵巧,能任意扭曲伸缩。它一旦对某种猎物产生兴趣,能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闪电般地蹿上它的后腚,来个倒挂金钩,就在那一瞬间,便把猎物的小肠子从肛门处扯出来。猎物疼痛难忍,便没命地往前蹿,山狸子却稳稳地按住肠子头,眨眼间猎物的肠子都被扯出来,只能在惊恐万状与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死去。那阵子,我亲眼见死野猪肠子从它们的屁股或肚皮处流出来,惹得成群的乌鸦欢叫着来会餐,心想,这一定是山狸子的恶作剧,吓得我们一帮小伙伴儿东瞧西瞅,生怕遇上这家伙。那时我还小,虽是时时告诫自己千万别遭遇了山狸子,可天底下的事就这么巧,你愈不想遇上的事,偏偏就遇上了。

    清楚地记得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我与几个小伙伴儿在林子里放马。大伙儿玩“藏猫猫”正尽兴,不知谁喊了一声:“天黑了,回家喽!”大家便取下挂在树上的放马鞭子,飞也似找自己的马去了。我在林中穿梭了好一阵却不见自家的大白马,侧耳一听,周围已没有挂在马身上的铃子响声,伙伴儿没了踪影。眼看夜幕降临,四周阴森森的,我急得坐在地上哭起来。马是我家的宝贝,父亲曾一再说它比我的命都值钱。哭过一阵后,我便似无头苍蝇在林子里四处乱蹿。约摸过了半个小时,我终于寻到了大白马,不过那场面也把我吓呆了:在一低洼处,我家的大白马惊恐万状地站在中间,三只狼正呈掎角之势虎视眈眈地盯着它。我一下子竟忘了对群狼的恐惧,利索地从身上掏出火镰,点燃手里的火把,然后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玻璃瓶儿,将那盛满黄澄澄的山狸子尿的小玻璃瓶儿紧紧地握在手里,大吼一声,朝三只狼冲过去。

    三只狼正欣赏面前那就要到口的美味呢,猛听我一声尖叫便迅速扭过头。那颇通人性的大白马听到我的声音在狼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几个蹶子便朝我奔跑过来。头狼先是一愣,当它省悟后,便将我也当作送上门的佳肴,带着两只狼慢慢朝我靠拢。起初,自己手上有狼惧怕的火光,身上还有让狼闻风丧胆的山狸子尿水,我怕它干啥?待群狼闪着绿莹莹的光亮的小眼睛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才一阵紧缩——原来它们似乎对我的两伴“法宝”无所畏惧。我已能嗅到狼嘴里吐出的腥味儿了,一种濒死的感觉猛地涌入脑海,头发根子顿时有种竖起来的感觉,两腿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我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的头,绝望地后退着。

    就在我即将成为群狼一顿意外的大餐时,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三只狼猛地抬起头惊慌地四处张望,我看见头狼的腿在抖。突然,头狼一声尖叫,刹时间三只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立刻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正当我茫然不知所措时,觉得一个极轻的东西闪电般地跃上我的肩头。我的头轰地一下子大了,心想,躲过一难又遭一劫,看来我肩上这玩艺怕就是传说中的山狸子了。这东西见我扎着裤角,不可能像传说中那样一下子从屁股后面伸爪往肛门里掏的,所以选择了我裸露的颈项。我虽然吓得浑身筛糠但神志尚还清晰。陡然间,我想起妈妈的叮嘱,这时候千万不要转动头颅,否则在你转头的瞬间,它会顺势用两只前爪抠出我的两个眼球,然后跳下去蹲在一旁慢慢地欣赏我的疯狂,待我精疲力尽这才瞅准机会撕开我的裤子从肛门处掏出我的肠子,尽情地享受美餐的。

    山狸子再凶悍,我也不能坐以待毙。我才14岁,我要活!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着我。我感受到它的呼吸,断定它的颈项应该挨着我的后脑勺,再不下手还待何时?我一咬牙脖子一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一下子反剪手将那家伙死死箍住,与此同时眼睛一闭头猛地朝那家伙的头顶去。就在这时,我的脸像被刀猛地划了一下,感到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流了下来。我想,完了!是不是眼球被抠出去了?略一睁眼,知道眼球还在眼眶里。这会儿那家伙毛茸茸的爪子分明被我勒住了,只是那被我捏着的部分软软的愈来愈细。我想起妈妈说的山狸子有柔身缩骨的本领,于是拼命地将它越勒越紧。不好,有股热乎乎的东西从我后颈淌下来,顺着脊背一直淌到腚沟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钻心的痛痒,痛痒得我就地打滚儿也无济于事。我知道这是山狸子撒出的尿水,这东西奇毒无比,就是老虎黑熊沾上它的尿水都会溃烂得体无完肤,一直烂得露出五脏六腑,便一命呜呼了!不能坐以待毙,越打滚儿尿水越往肉皮里浸,溃烂得越深。我睁开血肉模糊的双眼。四处搜寻浸满松树油子的老松树。恰巧不远处有株歪脖子老松树,我急不可待地朝老松树跑去,猛地把后背靠在树干上,不停地上下揉搓,先是颈项,然后是脊背,再撅起屁股蹭后腚沟儿……渐渐地,衣服被蹭破了,沾山狸子尿水的部位接触到松树油子了,奇迹也发生了:先是感到沾尿水部位有股凉嗖嗖的感觉,紧接着痛痒止住了,越蹭越觉得脊背有股凉风往外冒,越蹭越觉得舒服。我的后背往歪脖子松树上越贴越紧,越蹭越欢,把后背的衣服蹭破了,把裤裆蹭开了,直到沾尿水的后背没有痛痒的感觉了,才发觉此时我已是坦背露腚的顽童了。我想,也别管羞不羞了,救命要紧!就这样过了很久,我觉得后颈项的东西松软了,不动了,心想它怕是死了,但还是不敢大意。我将那没了丝毫动静的家伙又架了半个小时左右,仍不敢轻意放下来,于是数着一、二、三,用尽全身力气闪电般地将它从头上摔到地上。

    那家伙像现在孩子们玩耍的一个玩具猫,摊在那里一动不动,看来它确实被勒死了。我长舒了一口气,紧张的心这才得以松驰。我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动物,仔细看来,它嘴像狐狸,头似猫,通体呈暗灰色,毛质异常光滑,整个身子有二尺长左右。我穿着露着后背和腚沟儿的开裆裤,肩上扛着山狸子牵着大白马精疲力尽地朝家走。半路上正遇上家人带着一帮人打着火把来找我。我将与山狸子的遭遇说与他们,众人皱着眉头将我肩上的那动物翻看一遍,谁都说没见过这东西,但当时谁也没有认可它就是谈之色变的山狸子,众人又仔细地察看我脸上的伤疤和沾满松树油子的后背,一个个瞠目结舌,即而又说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安慰我和家人的话才纷纷离去。

    村里的人听说我和山狸子遭遇了便来我家看稀罕,三爷把山狸子挂在屋梁上让大家观赏,然后又当着众人的面小心翼翼地在我的后背上一条一条地往下揭沾满山狸子尿水的松树油子。奇怪,三爷把这些松树油子揭下来时,屋子里陡然间弥漫起一缕奇香。三爷说这才是真正的山狸子,因为只有沾上它尿水的松树油子才会放出这样的奇香,是难得的珍贵药材。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我也离开了三十年前的小山村。童年的许多事情也都淡忘了,惟独没忘记遭遇山狸子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窖熊

    童年的时候,进山砍柴,我最害怕碰上熊。

    听大哥讲“黑熊舔人”的故事,我又害怕又想听,越听越害怕。后来,我亲眼见到了村里的张二婶被黑熊舔得血肉模糊的样子更是毛骨悚然。

    那年秋天,张二婶和她的大丫进山采葡萄,走到一个山沟,被一棵巨大的葡萄架吸引住了。葡萄藤足有胳膊粗,弯弯曲曲地缠绕着一棵老柞树。抬头瞧,只看见浓浓郁郁的葡萄叶子和一串接一串的葡萄,看不见天。把张二婶和大丫乐傻了,在山沟里蹲了那么些年,还头一次见到这百年的葡萄架。娘俩二话没说,放下背篓,接二连三地采集起来。采着,采着,好像听见葡萄架又有谁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哪个放山的酒鬼喝醉了酒?睡觉也不看个地方!”二婶嘟囔着。大丫腿快,“我去看看!”说着,扒扒察察,来到打呼噜的地方。这一看不要紧,把大丫吓呆了,一只大黑熊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葡萄架下酣睡呢,鼻翼一张一合,呼噜一长一短,睡得十分香甜。她长这么大头一次看见熊,不知所措,撒腿就往回跑。跑动声惊醒了黑熊,以为谁要伤害它呢,爬起来就追。眼看要追上了,二婶心疼自己的骨肉,啥也不顾了,跑上前去,抢起镰刀,照准黑熊的后背就砍。黑熊疼得嗷嗷叫,回过头来又追二婶。二婶腿脚慢,刚跑几步,只觉得后背被重重地击了一掌,一下倒在地上。这时,她还顾着大丫,断断续续地喊:“快跑……别管我……”黑熊猛地向前一扑,像一座小山一样压在二婶身上。据说黑熊不舔断气的人,有经验的北大荒人遇见它,一是绕着树跑,二是马上躺倒装死,保准平安无事的。可怜的二婶没有斗熊的经验,拼命地抓挠、挣扎。她哪里知道,越是挣扎,黑熊越在她身上颠压,一个瘦弱的老妇,哪能抗得住千八百斤黑熊的颠压啊!待村里人赶到时,二婶的脸已被黑熊舔去一层皮,鼻子也被短掉,奄奄一息了……这一切,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我打心眼里怕熊。倒不是怕死,黑熊祸害不死人,这一点我懂。可怕它舔我的脸,更怕它舔我的鼻子。——溜光水滑的小伙子,却没有鼻子头,露两个望天孔,要多丑,有多丑,上哪儿讨老婆啊!

    越怕越爱做恶梦,哪次做恶梦,都梦见一个身大力憨的黑熊撵我,抡起蒲扇般的巴掌,要把我打倒,又伸出红红的舌头,要舔我的脸。我用双手紧紧地护着鼻子,拼命挣扎,连声喊救命。喊声惊动了大哥,他摇醒了我,问我怎么啦。我说:“梦见黑熊撵我……”大哥哈哈大笑,指着我的鼻尖说:“你呀你,让黑熊吓破胆儿了!亏你是个男的,连邻居的大凤都不如!”说我让黑熊吓破胆儿,倒是真的。任凭大哥怎样激我、打我,我死也不上山砍柴。

    以后,大哥再也不给我讲黑熊舔人的故事了,总说:“要遇见黑熊,千万别慌。人怕熊,熊更怕人。先稳住架,再围绕大树和黑熊兜圈子。黑熊的头发长,遮挡它的视线,黑熊体又笨,你这棵树转到那棵树,几圈就把它转晕了,光呲牙,干着急,把树干拍得啪啪响,就是追不上你。你呢,可以边跑边逗它,绕到它的背后用木棒敲它的头,用镰刀搂它的背,打一下就跑,挨棵树和它斗,黑熊就气红眼了,满嘴冒白沫子,一会儿,扑腾一声,就气昏在地上。这时,你就冲上前去,掏出绳索,捆它的四肢,绑它的嘴巴,它有天大的能耐,也无可奈何了……”

    我半信半疑,又不得不信。再上山砍柴,总喜欢找有大树的地方。万一遇见黑熊,我就和它兜圈子,用镰刀搂它的背,挖它的眼睛,说不定我也能逮住只黑熊呢!一这样想,胆儿就状了,真巴不得遇见黑熊呢!可是,我哪次上山砍柴也没遇见黑熊。常了,倒有些遗憾,总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转过年的春天,山上又闹熊害了,村里接连有七八个人被黑熊舔了。这些天,我发现大哥总好像有事瞒着我,再不让我单独上山砍柴了。他却带着锹镐偷着溜出家门,不让我看见。背人没好事,我倒要看你干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天早上,大哥又带着锹稿溜出家门,我也佯装没事儿一样。待他走出后,我悄悄地在后边跟着。大约往山里走了四五里地,我看见他放下锹稿,倚在一棵大树下抽烟歇息。我偷着绕到大树后,想吓他,没走几步,刚要喊,话还没出口,只觉得忽悠一下,便陷进地里去了!我的天,足有两人深!在一米方圆的深井里,抬头望,只能看见大树上的枝丫丫。我又惊又喜,噢,原来大哥在玩儿窖熊的把戏。大哥慌忙扔下绳索,把我拽出陷阱,责怪我:“谁让你来的?”我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他再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大哥牵出老黄牛,套在辕子里,说是要上山砍柴。路过小卖店,还破例买一篓酒。“上山买这么多酒干嘛?”大哥冲我神秘地笑笑,没说什么。我俩一前一后地坐在牛车上,他赶车,我保驾,晃晃悠悠,悠悠晃晃,好不自在。正走着,忽然觉得车后辕子猛地一坠,把牛肚带都绷得紧紧的,勒在老牛的肚皮里。我一回头,妈呀,一只大黑熊正坐在我的背后!当时我就吓抽了,干嘎巴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黑熊却像没事似的,眨巴着小眼睛看我俩,样子挺友好。大哥小声嘱咐我:“稳住架,别慌!我把它引进窖里去,你在后边把牛牵回来。记住,别把酒颠洒了!”说着,大哥跳下车,绕到车后。黑熊仍四平八稳地在车上坐着,理都没理他。大哥不慌不忙,抡起长鞭,照准黑熊的头抽下去。只听嗷地一声,黑熊一个跟头栽下车。旋即一滚,它又站起来,一阵风似地追大哥去了。都说黑熊笨,那才唬人呢!我亲眼见黑熊爬山的速度快得惊人,若不是大哥绕着树和它兜圈子,早被它一掌给拍死了!大哥够机灵的,猴儿一样,这棵树蹿到那棵树,一会儿,绕到黑熊的前面,一会儿蹿到黑熊的后面,引逗黑熊跟着他走。这回我算开眼了,大哥表演得淋漓尽致,可惜我没有录相机,若把当时精彩的场面录下来,可比电视里的《动物世界》招人看!我不能光看热闹儿,我的任务是把牛牵回去,别让酒洒了,所以只能远远地跟着。大约一个来钟头吧,大哥就把黑熊引到陷阱旁。他一个漂亮的三级跳,黑熊也紧追着过去……只听扑腾一声,冒了一股烟尘,黑熊没影了。也不知大哥从哪儿弄一根长柞木竿,往陷阱里捅,捅得黑熊嗷嗷地叫。他边捅边喊:“快,拿酒来!”我跑到近前一看,嘿,真够棒的!大哥挖的陷阱刚好容下黑熊的身子,又憨又笨的黑熊卡在陷阱里一点儿也动弹不得,就算它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施展了!我拎起十多斤重的酒篓,对准大哥用长竿撬开的熊嘴,咕嘟嘟,一阵猛灌,十多斤白酒,全灌进熊的肚里了。大约个把钟头吧,黑熊也不叫了,一动不动了。大哥说:“它醉死了,把牛牵进来!”大哥掏出绳索,拴个套儿,勒在黑熊的脖子上,另一端甩过大树的树丫,拴在牛车的后辕子上。我使劲儿地吆喝着老牛,吱吧吧,嗄吱吱,一会儿,黑熊被拽出陷阱,吊在大树上。我和大哥先绑好它的嘴,又捆好它的四肢,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撬到牛车上。

    那次窖到的黑熊,当天就杀掉了,全村人都吃到了熊肉。当初,乡下人不知道熊掌值钱,只知道熊胆贵重。据我所知,那只熊除了熊胆卖点钱外,其余的都没卖钱。我自己就吃一个后掌,当初若知道熊掌贵重,说啥也不能吃掉它。

    熊肉挺好吃,钩出我肚里的馋虫,吃上瘾了。从此,每次上山砍柴,我都带上锹镐,搞我的“秘密工程”。用北大荒人的俏皮话来说,这叫大姑娘裁尿布——闲置忙用。忙了一个来月,我的“秘密工程”总算忙完了,一切布置停当,就等着守株待熊了。

    一晃,秋天到了。

    一天早上,大哥要上山采葡萄,问我去不去,我挂念我的“秘密工程”,推脱有事,没跟他去。他背起背篓,独自去了。傍响午,嫂子说:“你哥咋还没回来呢?”我说:“那么远的山路,来回还不得半天?”嫂子没吭声,我又忙着磨我的砍柴刀。傍晚上,仍不见大哥归来。嫂子急了:“是不是你哥出啥事儿了?你去迎迎他?”我猛然想起那“秘密工程”,大哥他能不能……我不敢往下想了,忙叫来隔壁的柱子哥,忙三火四地往山里钻。老远,就听到大哥喊“救命”的声音。不用说,我的“秘密工程”真的“闲置忙用”了,但没用到正地方,没窖到熊,却先把大哥窖里了。我和柱子哥把大哥拽出来,他才说出了经过:“原来,我没想到沟塘里来。一寻思这沟塘里的葡萄没人知道,就奔这儿来了。没曾想……”说到这里,大哥冲我瞪起眼来:“你小子挖窖子咋不言语一声?”我无言可对,吭哧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想让你高兴高兴,谁知道……”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仍不服气:“哼,尽管扫兴,也说明我也能窖熊了!”

    那年,我才十四岁。

     

    红松结籽时

    北大荒是红松的故乡。原始森林中的松树,一棵挨一棵,挤挤挨挨的。最粗的,两三个人手拉手才能抱过来。抬头望,足有二三十米高,顶尖有那么一撮绿缨缨,像把绿伞似的罩在头上。无数把“绿伞”合起来,遮得一丝阳光也不透。

    白露刚过,秋分将临。松籽成熟了,像一个紫绣珠,摇曳在松树顶端的绿伞里,散发出阵阵清香。惹得松鸡咕咕乱叫,在绿伞里上下翻飞;惹得松鼠抓耳挠腮,在绿伞里上蹿下跳。野猪、黑熊也凑热闹来了,它们不劳而获,等待松鸡、松鼠碰落的松球满足不了它们的需要,为争吃松籽互不相让。争斗的结果,一个累得满嘴冒沫,一个累得气喘吁吁。突然,黑熊不和野猪斗,吭哧吭哧地往树上爬,它要坐到树上吃。野猪没有这个本事,只能在树下仰脖看。黑熊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爬进了二三十米高的绿伞里,抓住一个松球,抱在怀里。又抓另一个松球,怀里的松球却跌落到地上。这样抓一个掉一个,瞎忙了半天,松球都落到地上。野猪倒占了便宜,甩开腮帮子,颠开大牙,咚嘣咚嘣地吃个欢。不知啥时,黑熊从树上掉下来了,像座小山似的砸在野猪的身上,野猪嗥叫着逃跑了,黑熊却不觉得痛,坐在地上四平八稳地吃起来。吃饱了,拍拍屁股,心满意足地到小溪边喝水去了。剩下的松籽,若让谁碰上了,能捡个便宜。放下背篓,找根树枝,把松球收拾到一起,一阵敲打,簸去壳皮,松籽则装进背篓里,前后用不上一袋烟的工夫,百八十斤的松籽就足够背的了,一趟能赚二三百元钱。

    这样的便宜事不多,主要还得靠自己爬树打松籽。爬树打松籽不容易,也危险。北大荒人艺高胆大,爬树的招法也多;有的用钩竿往上爬。把钩竿顶端的铁钩往树上扎牢,两手抱着钩竿,两脚蹬着树身,一会儿就爬到钩竿的顶端。再重新把钩竿顶端的铁钩扎牢,再重新往上爬,循环往复,倒几把手有的用绳索往上爬。把绳索头上拴根铁棒,从树下往上抛,把铁棒抛向二三十米高的树杈上,用力拽,能抗能压力了,双手扯着绳索往上攀,一直攀到树梢。但抛绳爬树比用钩竿抓树难度大,臂力不够不行,没个准儿也不行,没有三五年的功夫很难把绳索抛到二三十米高的树杈上,不论用哪招儿,都得小心才是,若从树上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人可不能和熊比,熊摔下来不闪腰,不差气,人不摔成肉饼才怪呢。我长这么大,哪年都进山打松籽,没有出现过闪失。

    一次打松籽,我曾活捉一只松鸡。那天我正在树上打松籽,觉得一个黑影从眼前闪过,嗖地一声扎到地上。往地上一瞧,一只山鹰正按着一只松鸡。我真傻,光顾打松籽,树下有只松鸡都不觉,却让头上的山鹰看见了。山鹰逮松鸡就像吹气那么容易,得心应手。它一爪按着松鸡,一爪抓松鸡背上毛,把鸡毛抓得纷纷扬扬的。这时的松鸡早已吓得没魂儿了,脖子伸得长长的,只顾闭着眼睛咕咕地叫,一动不动,任凭山鹰在它的背上抓挠。这一切,我看在眼里,顺着绳索偷偷地往下溜。山鹰太机灵了,还没等我溜到地面,早扔下松鸡,抖动翅膀飞跑了。再看松鸡,仍闭着眼睛伸着脖子叫呢,一动不敢动。我双手按住它,仍不反抗。当我提起来时,可能它感觉不对,才睁开眼睛回头瞧。一看不是山鹰,是我逮它,回过头来就用嘴啄,边啄边用爪子蹬。把我的手啄出血了,蹬出了几道口子,我也没松手,扯根鞋带把它的爪子连同膀子绑在一起,扔到背篓里。这时的松鸡仍在扑打挣扎,跃跃欲试地要啄我。我感到奇怪,它在山鹰面前软成了一滩泥,却敢和我这个庞然大物争斗,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回家的路上,同伴儿们见我逮住只松鸡,都争相来看。我把过程说了,又觉

    奇巧,皆曰:“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打松籽真得警觉点儿,遇见黑熊赶快跑。隔壁的李嫂子就让黑熊舔过。李嫂子是打松籽的行家,无论是爬钩竿还是抛绳索,都不比小伙子差,哪年打松籽都卖百八的。五十年代,手头若有一二千元,满够养家糊口的,那就算首富了。村里人都夸李嫂子能干,李哥有福气,一次,李嫂子在树上打松籽,树下来只黑熊也没发觉。她听到树下有咯嘣咯嘣的喀松籽声,往下一瞧,一只上千斤重的黑熊正吃她打落的松籽呢。若是有经验的,不声不响,黑熊吃饱也就走了。李嫂头一次见到黑熊,吓得“妈呀”“妈呀”直叫。叫声中惊动了黑熊,它才发现树上有人。它不吃松籽了,用掌拨着前额上的长毛往上看。黑熊被激怒了,抱着树干往上爬,眼看就要爬到树梢了,李嫂子眼前一黑,手一松,从树上掉下来,正好砸在黑熊的头上,把黑熊也砸落到地上。还亏得砸在黑熊的头上,若不然李嫂子非摔成肉饼不可。黑熊抗摔,在地上打个滚儿,返身骑到李嫂子的身上。李嫂子若不挣扎,黑熊也不会舔她的。她哪里知道哇,不停地喊叫,不停地挠抓。待同伴儿赶来解围时,李嫂子的脸已被黑熊舔得血肉模糊了。她住了一个多月医院,出院时已经没了鼻子头。那时李嫂子不到三十岁,挺俊俏的媳妇却让黑熊毁了容,真有点儿窝囊。以后,一提起打松籽,李嫂的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掉。第二年,李嫂子家就搬到远离山沟的镇上去住了,再也没看到她。

    时隔四十年了,李嫂子打松籽让黑熊舔的事没人提了,渐渐地把她忘了。前几天,我又看见李嫂子了。我和李嫂子相遇,是在家乡县城法院的接待室里。那天吃过午饭,我随便到法院转一转,瞧一位老同学。还没到上班时间,便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歇息。室内空无一人,静得很,我索性闭上眼睛,打起盹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睁眼一瞧,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一个年老体衰、拄着拐杖的老妇。我打量起她来,我俩眼光相对时,我惊呆了,这不是李嫂子吗?我关心地问她:“干什么来了?”“到法院告我的儿子。”“告你的儿子?”我有些惊诧了。哪有当母亲的告儿子呢?虎毒不食子呀!

    “我今年奔七十了,老了,没用了。儿子都不养我了,实在没法活了,我也不知道羞丑了,到法院告他们,让他们给我生活费……”说着,两滴浑浊的泪水从李嫂子那红肿的眼睛里流落下来,沙哑的话语也哽咽了。

    噢,原来是这样。儿子不养母亲,哪有这样的道理?我想起当年她起早贪晚打松籽的情景,想起她险些被黑熊舔死的情景,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儿子不养你,孙子也不养你?”

    “好儿子一个也行,不孝顺的一百个也没用。我这辈子没摊到好儿子呀!”说到这里,李嫂子伤心得泣不成声了。“原先,儿子、儿媳对我不好,我就住在大孙子家。那时我还能干点啥,孙子、孙媳对我还算可以。我现在腿脚拿不动了,孙子、孙媳对我也变样了。没有好儿媳,哪有好孙媳?孙媳到儿子那串了一趟门儿,回来就把我撵出来了。这样的狼崽子,连街坊邻居都不如。我在这家邻居待几日,在那家街坊住几天,可这也不是长久的事呀?我是有儿有女的人啊,待在别人家算咋事?今年过年时,儿子叫村里人指着脊梁骨,实在受不了啦,就把我接回家来了。可没出正月十五,儿媳就指狗骂鸡地撵我。到现在,我有家无处归,有儿不养老啦……”李嫂子的泪水流干了,也索性不哭了:“今天遇到你,说说我心里痛快。当娘的,十个儿子能养起;做儿的,十个儿子养不起一个娘!你说我不告他们?我知道,政府会给我做主的。”说到这里,李嫂子站起身,拄着拐杖蹒跚地向法院信访科走去。

    李嫂子走了,我还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凝视她。我又想起她年轻时打松籽的情景:北大荒的红松年年结出累累的松籽,为的是繁衍后代。北大荒人打松籽也是一茬接一茬,一代传一代。如今,不知道李嫂子的儿子、孙子还打不打松籽?他们打松籽时不知有何感想?

    送野鹿回家

    去年春的一天,完达山护林防火瞭望塔的小张按惯例登上瞭望塔。突然,他发现一只野鹿正被一群狼围追堵截。他十分纳闷,野鹿的奔跑速度在野生动物中是数一数二的,最高时速可达每小时70公里,为何逃不脱狼群的追逐?他马上拿起望远镜,发现有六只狼正在攻击野鹿,而那奔跑的野鹿明显有一条腿是跛的。它为避开群狼的追捕,一直朝防火瞭望塔的方向跑来,一路发现阵阵哀叫的嘶鸣。

    小张马上打开护林防火瞭望塔观察哨的大门,那野鹿看见大门打开,拼足力气跑了进来。狼群追到门边,只好在外面转圈圈。小张把门关上,这只野鹿才安静下来,护林防火观察哨的院子内值班的三个小伙子都出来了,想方设法接近这只野鹿。这是一只一岁左右的雄性野鹿,身长一米二左右,身高近一米,背上的皮毛呈黄褐色,沿背脊两侧分布有白色的梅花状斑点,到肚皮则自然过渡为白色,非常悦目。三人看了半天,终于发现野鹿左后腿关节内侧长有一个鸡蛋大小的包块。再想仔细察看那包块,但是野鹿不让靠近。小张说:“不怕,它只有认为你威胁它生命时才会用角顶用蹄踢的。”说着,便慢慢接近野鹿,试着摸了摸它的皮毛。野鹿显得有点儿紧张,叫了一声,动了一下后蹄却只是原地踏步。小李更有信心了,他开始给野鹿挠背,野鹿轻轻摇了摇尾巴,回过头来望着三个年轻人,恐惧感消失了。看到野鹿被抚摩得舒服的样子,小张便试着摸到了它的腿部,触摸到了那包块。那包块硬硬的,有鸡蛋大小,触摸时还能在皮下滑动。三人见野鹿这般温顺,于是便放心地检查起来。虽然他们不算内行,便初步判断可有是肿瘤,因为长在关节处,已经影响了它的奔跑,可是  

    这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人,大眼瞪小眼地拿不出治疗的办法来。

    这三个小伙子每天都割些柞树的嫩枝回来给野鹿吃,野鹿却总是打不起精神,孤单地躺在棚沿下,只是看见三人来到时才会站起来摇摇尾巴。三天之后,小张登上瞭望塔,看到追逐野鹿的那群狼已经离开了瞭望塔的周围,于是便把大门打开,想让野鹿自己走出去。然而奇迹发生了,这只野鹿一点也没有走的意思。三人一齐吆喝着将它赶到大门口,可是它竟然转过头,又朝院内走来。小张急了,用力将它推出门外。可野鹿站在大门外就是不动。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地走进院内。三个小伙子对它没有办法了,小张说:“不要再拦挡它了,就让它回来吧。”小张发现这只野鹿的腿已经越来越跛,连走路时都很吃力,这个时候把它推出去,估计不是死于狼口中就是死在盗猎者的枪口下。是不是它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不愿意离开这个安全的地方呢?

    从此,三个小伙子每天两次带着野鹿到山上吃草,一个月下来,野鹿对他们已经很友好了,可它的腿病也越来越严重,再这样拖下去,连走路都成问题了。小张开着车拉着野鹿到一百多公里的县城,请来两名外科医生给它做手术。通常,他们对野生动物做手术都是采用吹管麻醉法。为了防止动物的突然袭击,用装有麻醉剂的针管投掷到动物身上进行麻醉,这样往往会浪费很多麻醉剂。小张说:“不用,它会配合的。”果然,只见小张轻轻抚摩着野鹿,医生开始为它注射麻醉药。不一会儿,野鹿昏睡过去了,外科医生半个多小时就将肿瘤彻底切除。野鹿恢复得很快,半个月之后,伤愈合得很好,走路也不跛了。三个年轻人心里非常高兴,能够救治一只野鹿是他们最大的快乐。从医生的口中他们了解到,野鹿的幼仔一般要在妈妈的庇护下生活两年才能离群的。野鹿一般都是群居,或五六头一群,或十几头一群,最大的达过二三百头一群。每群都由头鹿率领,各群之间常常讲究家族关系,一般不会混群。而群体内部等级森严,各有各的地位和排序。雄鹿成年之后,头鹿就把它逐出群体,所以,山里的孤野鹿一般都是年轻的公鹿。但这只野鹿还是幼年,为什么能成孤鹿?三个年轻人分析,可能是因为它有腿部肿瘤行动不便,在受到狼群攻击时跑离群了。

    野鹿的妈妈在哪里?它应该在妈妈身边接受呵护和生存教育啊!这以后,三个年轻人带它出去吃草时尽量带到很远的地方,希望它能找到回家的路。可也真管用,每次带它到远处的山坡吃草时,它都会望着无边的草地里呆呆地出神,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它可能想起妈妈了。野鹿惆怅了一会儿,就开始在开阔的草地上尽情地奔跑。它的奔跑姿势很优美,全速奔跑时四蹄腾空,身体呈流线型在空中弯曲后又舒展开来,动感十足。三个年轻人看着它奔跑时,真希望它像其它被救的动物一样跑远了就不回来了。然后,每次野鹿奔跑后都会跑回到他们的身边。三个年轻人又喜又忧,这样下去恐怕会毁了野鹿的。因为他们无法替代它的母亲教它如何在残酷的自然环境中生存的。一天,三个年轻人一起驾驶越野车出外巡山,野鹿看见他们上车了,就跟着跑在后面。后来它追了上来,边跑边侧过头看车里的三个年轻人。司机见状加快速度,车速每小时六十公里,野鹿也加速,而且一跃而上跑在了车的前面,然后停下来望着,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野鹿随着车进入了完达山的深处,他们看见了一群群野鹿,有只成年公鹿还前来攻击这个陌生的伙伴儿,直到把它追出去很远仍不罢休。趁着野鹿被追逐的当儿,小张建议将车调头,让野鹿在这里回归自然。于是,车调转头往回开,然后不一会儿,野鹿又在烟尘中追了上来,尽管车开到最大时速,仍没有摆脱它。从这以后,三个年轻人走到哪里野鹿就跑到哪里,白天大都在瞭望塔附近活动,黄昏和清晨它显得特别活跃,总要去远处溜达。为了配合它这种习性,三个年轻人在院子的栅栏外专门为它开了一道小门,野鹿出去奔跑几个小时后准能按时归来。时间长了,野鹿跟三个年轻人越来越亲密。一有空,他们就会逗逗它,拍拍它的背同它打招呼。它也会停下来让他们抚摩,同他们嬉戏亲昵。前些日子,小张接连几天都发现野鹿常常不在院子里,而是黄昏才回来。这一反常现象引起他的注意,便悄悄跟在它身后,走了一段路后,山坡下是笔直平坦的公路,不时有车辆穿梭而过。小张猛然明白了,野鹿是想同汽车赛跑?

    只见野鹿来到公路边上,可它并没有上路,而是在公路边上吃起草来。一辆辆笨重的货车驶过。它像没看见一样,只顾吃草。突然,野鹿一下子奔上公路,飞快地奔跑起来。小张望去,原来它是在追赶一辆黑色小轿车。野鹿越跑越快。四蹄腾空,尾巴是水平状,很快就追上小轿车与其齐头并进。小车司机似乎吃了一惊,猛地一阵急促的喇叭声,野鹿这才掉头跑下公路。通过这次观察,小张知道野鹿怕喇叭的声音。小张回来跟同伴儿讲述了紧鹿与小车赛跑的经过,三个年轻人都为野鹿的莽撞担心了。他们知道,公路上时有野鹿、狍子被汽车撞伤的事发生,多数是因为汽车司机不按喇叭造成的。只要听到喇叭声,野鹿和狍子一般都会掉头跑掉的。于是,三个年轻人连夜做了十几个木牌子,在公路多处地段都插上写有“若遇野鹿、狍子追车请按喇叭”的木牌子。自从有了提示牌,野鹿被汽车撞伤的事就很少发生了。

    去年秋季的一天,小张和野鹿在瞭望塔附近散步,有鹿群向这里走来,野鹿立刻显得十分兴奋,不停地嘶鸣着,而那群鹿也发出了同样的嘶鸣,野鹿一溜烟似地奔跑过去,同一头高大的母鹿亲热地摩肩擦背,然后便跟着鹿群的队伍朝南边去了。小张很失望,为什么野鹿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啦!起码也应该回头望望你的老朋友?另两个年轻人也赶来了,他俩劝小张:“也许野鹿太激动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孩子见到母亲更激动的呢?”时隔不久,小张在瞭望塔上看见一群鹿又路过这里,其中的一只鹿很像他们救治过的那只鹿,用望远镜细看,它的左腿有缝合的伤痕,没错,就是那只鹿!小张大声地呼唤起来。那只鹿听到呼唤声立即冲出队伍,朝瞭望塔这边跑来。小张立即跑下瞭望塔,和伙伴儿们一起抱住野鹿的头,拍着它的背,才短短的十多天时间没见面,野鹿就长高长壮了。这时,鹿群中传来头鹿的嘶鸣,它是不允许自己的群体中出现脱离队伍现象的。野鹿听到头鹿的叫声,立刻挣脱三个年轻人的手,飞一般的跑回了鹿群。

    野鹿终于找到家啦,找到自己的母亲啦!望着渐行渐远的鹿群,三个年轻人不断地向鹿群挥着手:“朋友,一路走好!”

     

    拉大锯的梦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唱大戏。接姑娘,唤媳妇,小外甥也要去,锅里煮个鸭蛋屁。——录自大北荒儿歌。

    拉大据,呈现着北大荒的富有,呈现着北大荒的美丽,呈现着北大荒的神秘。拉大据是摇篮,拉大锯人就是在吱吱嘎嘎的眠歌中长大的。拉大据象一本古老的书,倾诉着拉锯人世世代代的苦与甜,艰难与喜悦。拉大锯像一叶舟,风雨中,拉锯人相依为命;患难中,拉锯人同甘共苦。拉大锯象流水,陶冶了拉据人的性格,磨砺了拉锯人的毅力,流淌着说也说不完的故事。

    山辰还是那样早,山村仍沉浸在薄薄的晨雾中,远处的山峦刚显现出模糊的轮廓。透过迷蒙的薄雾,一座座锯架象披一身圣洁羽翼的天鹅,在山村人家的房前屋后亭亭玉立。转瞬之际,她竟施展雪亮的大翅,发出吱嘎吱嘎的喧响。开始,只有那么几家,但很快就多起来。一个个拉锯场,像一只只偌大的唱片,风雨雷电在唱片上奔跑,日月星辰在唱片上闪耀。清晨,拉据声与百鸟共鸣;夜晚,拉据声为群星伴奏。盛夏,拉据声像清清流水;严冬,拉据声又似阵阵春风。细听,那吱嗄吱嗄的拉锯声一颤一颤地,沉淀而悠长,有极好听的韵儿,是冰河开冻炸裂的脆音,是婴儿坠地喜悦的哭声,是沾露的山花怒放时的弹拨之声,拖着风,缠着月,扯得满山满谷。又如落英缤纷,闪着光,溢着彩,碰落了滴滴晨露,撞起了溪里的水花,一点一滴,滋润了拉锯人的心。颇有“兰浦秋来烟雨深,几多情思在琴心”之感。凝神听,竟能听出许多层次,铿锵节奏和无穷的韵味儿来。铿锵得像诗句,雄壮得像军歌,似叮咛,似教诲,似激动,似母亲甜甜的呼唤。拉锯人的全身都被震颤了,每一根神经都好像变成了交响乐的琴弦。交响乐的声浪弥漫整个拉锯场。声浪碰到群山,群山感动了,发出回响,望一望天上的流云,云也不动了;听一听山涧飞泉,泉也不唱了;好像四周的峰恋都在拉大锯,一个调儿,一个韵儿。几番回荡反复,形成一曲多声部的合奏,汇成了交响的河流,交响的海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拉锯人的心情舒畅了,胸襟开阔极了,想像的鸟儿展翅翱翔了,智慧的马儿腾蹄驰骋了,手腕酸了不觉得累,腰身疼了不想歇。太阳降下去了不停锯,星星出来无倦意。只有在此时,拉锯人才感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只有在此时,拉锯人才显示出不平凡的想像和创造力,只有在此时,拉锯人才获得一种激情,一种信念,就像突然开放的闸门,满满的一湖春水,白浪如山,呼啸着从闸口奔泻而下,就像火山口突然喷发,蕴藏在地心深处的通红滚烫的岩浆汹涌奔流,翻腾呼啸,世界上一切美的物,美的情,全都从拉锯人的身上喷发出来,喷出一团美的魅力,美的光彩!这是多少使人沉醉,使人激动,使人奋发的场景啊!

    大锯一晃一晃,像荡着拉锯人的梦;木屑一闪一闪,透出清亮亮的向往。拉锯人像杂技演员那样灵巧,身体一仰一合,一摆一动,似打着有规律的歌拍,眼前的锯口延伸了,拉长了,留下一串玲珑的诗行。飘飘洒洒的木屑,揉进了色彩斑斓的朝霞,掺入了习习得意的春风,闪闪的,茸茸的,飘在拉锯人的脸上,凉丝丝的;飘进拉锯人的嘴里,甜津津的;飘在拉锯人的头发、肩膀、衣服,松松的、软软的,水一般的柔情,露珠般的清新,花一样的温馨,云一样的缠绵。在拉锯人的眼里,木屑被赋予最美的色彩,闪耀着最璀璨的华光,拉锯人溶化在甜甜的木屑里,浸泡在软软的木屑里。那画面,那色彩,那意境和万千种感情的丝缕都揉合在一起,在庄严中给人以思索,也在静谧和温柔里给人以幻想。一种特殊的情感充溢拉锯人的胸间,顿觉舒松开朗,心旷神怡,他们与木屑几百年、几千年酿成的情感,怎能几句话说完呢?那就让拉据人舒舒服服地沐浴一场吧,让洗去的一定洗个干净,让显露地一定显露出来。这被亲昵又新昵的木屑,这让拉锯人洒下情感、洒下成串成串爱慕的木屑,这使拉据人也变得温情、变得柔顺、变得细腻的木屑呀,难怪古人有“落絮飞丝也有情”的诗句呢!

    拉大据的小伙子个个秀气,眉毛黑黑的,眼睛亮亮的,满身的健肌肉棱角分明,散发出青春的活力与健美。山里的小伙子都是山,太阳的升起或滑落都是在他们的脊背上。他们拉着季节,拉着山魂,拉着山里的日子,拉着藕断丝连的乡恋和乡情。光溜溜的脊背,朝朝暮暮的汗水渍,雨水淋,山风吹,太阳晒,留下一道道汗水的虚线,竟光洁得如同大理石映着太阳的青晖。那线条、那力度、那色彩,令人沉思,引人遐想,他们视拉大锯若游戏,每个动作里,都有一支优美的小曲,大锯如琴弦似的频频颤动,拉锯人也随之上下耸动,一下一下,节奏分明,拉落半山的烟雾,拉起半空彩虹,拉得月亮从东山悠悠地升起来,拉得夕阳从西岭缓缓地落下去,爽爽的美,甜甜的润,轻松活泼、洋洋自得,仿佛不是拉大锯,而是在得心应手地弹奏一曲动人的歌。胳膊的每一个摆动中,都是一首优美的小诗。象山溪一样舒缓,似彩霞一样明丽,如林涛一样豪放。这是运动中的美,变化中的美,瞬间迥异的美,这一瞬间的的绚丽,一瞬间的豪迈,一瞬间的定格,简直是一幅永恒的巧夺天工的拉锯图,镶嵌在天地之间。那山村的田野,那空旷的天宇,是两张无垠的画屏吧?那青青绿水是鲜绿的色彩吧?那锯架上的一对拉锯人,该是画面的主题吧?

    浓香的关东烟

    关东烟闻名全国。烟叶大,质地厚,色泽好,是抽烟的瘾君子们垂涎三尺的上品烟。我不算会吸烟,但懂一些辨别关东烟的决窍:一是看,看烟叶的厚薄,有无斑痕;二是嗅,把烟叶放到鼻前闻,醇厚缠绵的芳香味儿,它烟所不及;三是品,捏下一把烟沫儿,或拧烟卷儿,或装烟锅儿,轻轻地吸一口,让烟香在腔里闷一个时辰,再缓缓地从鼻子里返出来。虽然烟已喷出,但烟香却久久地在口腔里徘徊,无有怪异味儿。曰:“地地道道的关东烟!”

    关东烟之所以是上品和地理位置、土质优劣有关。关东是我国北方的高寒地带,上烟季节秋高气爽,日照充足,烟来得快,露洒的匀,味儿显得特别香淳。细琢磨,“云烟儿”“贵烟儿”之所以举世公认,也是和地处高源、日照充足有关吧?关东的土质得天独厚,插根拐杖都能发芽儿,何愁长不出好烟叶?据《吉林通志》载,“淡把蔬即烟草,冬可以御寒,”是向外界输送的重要商品,而且很有名气,广受欢迎。不光是国内,乃至每年去朝鲜会宁府的会市都少不了关东烟。当时烟的品种,有琥珀、黄金叶、小叶黄、大青筋、蛤蟆头等。

    好的烟叶也在炮制。白露的节气一到,关东的烟叶立刻上架亮露。此时,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屋檐下,全是搭起来的烟架。一绳一绳的烟叶,在秋日里闪着绿光,在秋风里泛着绿彩,在秋野里散发着绿色的清香。另看初上架的烟叶翠绿的,经整天的烈日暴晒,晚上的露水喷酒,一天一个样儿,就像喷了金色,沫上了香油似的。眼馋哪 ,别说是瘾君子们看了迈不到步,就半仙之体也得陶醉。

    秋后,关东烟上市了。像长了腿,生了翅,用不几日,就飞过山海关,打进中原市场了。烟贩子扯着嗓子叫:“关东烟,关东烟喽!看一看,瞧一瞧,品尝不要钱喽!”叫声引来了瘾君子们,成把成捆地买,匆匆地往家赶,急着享受那云里雾里“成仙”的滋味儿。有人见了,发笑,逗他们:“什么关东烟?干白菜叶子也冒烟了!”他们的口里就会喷出一团雾,带出一个音儿:“你们听马季的相声了吗?”“宇宙牌”香烟就是这关东烟啊!那么自信,那么得意,好像再说啥也是多余的了。

    最能品出关东烟儿味道的是烟袋。不论男女老幼有吸烟袋者,于是就有了“十七八的姑娘叼烟袋”之说。宴会前先敬一袋烟,再上茶,然后再敬酒。新婚的媳妇到公婆那里还要给公婆敬烟点烟,公婆都要给点烟钱的。家家的炕上都有一个烟篓。遇到熟人装上一袋烟递过去以示对客人的尊重。每个人用的烟各有不同:有钱人用贵的,穷人的烟能凑合着冒烟就行。烟袋锅大都是铜制的,细心人都把烟锅擦得锃亮。而烟袋嘴儿更是五花八门,有金属的、有玉石的、有玻璃的,也有玛瑙的。据说玉石的烟嘴儿含在嘴里不咯牙,冬天也不冰嘴,。一般人用的都是铜嘴儿,穷苦人买不起烟袋嘴,直接把烟杆儿含在嘴里吸,因此就有了“穷棒子烟袋-——没嘴儿(准)的歇后语”。.烟袋杆儿也分档次,比较讲究的是乌木杆儿,一般人用的是葡萄藤子做的。至于烟杆儿的长短,根据人们所从事的活动来决定:一般赶车的老板子,下地干活的人都使用巴掌长的短烟杆儿,图的是携带方便。吸完烟了,把烟锅儿一磕打,往腰带上一插就结了。在家里没事的老人们都使用长烟杆儿,有的太长了自己把烟袋叼在嘴里却够着点烟,就招呼子女们来点,这也是一种乐趣。著名歌唱家郭颂的《新货郎》唱的好:“汉白玉的烟嘴儿,乌木杆儿,还有那锃明互亮的烟锅来啊——”老汉们下地劳动,腰间插着烟袋 。累了,喘口气吸上一袋烟,顿时来了精神,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老妪们屋里屋外忙活完,其它的事儿可暂时不做,不叼烟袋可不行。你瞧吧,身子一歪,凑到烟篓前,二尺长的烟袋一伸,满满地装上一锅儿,“哧儿”地一根火柴点燃,吱啦吱啦地抽起来。抽得津津有味儿,恋恋不舍,直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身子骨轻松了,才肯罢休。他们有句口头语:“饭后一锅烟,赛过活神仙”。我见过好多老汉都有这个怪癖,刚放下饭碗,手顿时就往腰里摸。好像不剜上一锅子烟,什么活计也干不了啦。老妪们呢,都习惯枕着长烟袋睡觉。睡醒了,长烟袋一顺,不声不响地抽它一锅两锅的,黑暗中,那明明灭灭的烟锅吱啦吱啦地响,伴着家人的酣声,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最上讲究,最下功夫的是烟盒包。一般男人用的都是用狍皮或鹿皮做的,底大口小,口上有条带抽松紧,把烟荷包装满了烟拴在杆上或别在腰带上的老板子用的都是“鸡肠子”烟茶包,就是缝一条细长的口袋,大约有鸡蛋般粗细,二尺多长,中间有个口儿,一头装烟一头装烟袋,然后往腰带上一掖,两头往下一耷拉,又省事又利落。老汉们抽烟袋,不但过瘾,更能防身。关东蛇多,但它最怕吸烟袋的人,不等你掏出烟袋,它早逃之夭夭了。再毒的蛇,一触烟锅儿就翻白儿,动弹不得了。小时候我挺淘气,抓到蛇时往它嘴里塞烟油子,看它抽筋儿,打滚儿,放挺儿。玩够了再剥它的皮,吃它肉。老妪们抽烟也是一物两用:哪个孙儿不听话,随手操起长烟袋,对准他们那圆滚滚的屁股蛋儿,就是一烟袋锅子。砸得他们光咧嘴,不敢吭声。若不服,再来一锅子。孙儿最怕奶奶刚抽完的烟锅子。滚烫烫的,砸到屁股上,不烫坏才怪呢。孙儿也最恨奶奶的长烟袋。把她的烟袋不是折断了,就是不知道去向了。害得她们把长烟袋放得高高的,孙儿够不到才放心。小时候因我顽皮,没少挨奶奶烟袋锅子。常了,我想方设法藏她的长烟袋。可怜她那双小脚,东跑西颠,前屋后屋地找,折腾了大半天也未找到,自言自语地念叼:“我记得放在那儿了,怎能没有呢?哎,瞧我这记性!”我也不吭声,偷偷地瞧她乐。这一天,奶奶就像丢了魂似的,无精打采。我让妹妹还给她,奶奶当时就来了精神,接连抽了三袋烟,还一个劲儿地夸关东烟解乏。

    据我掌握,抽关东烟的老人们很少咳嗽的,古来希的老寿星更是屡见不鲜。其中的奥妙不得知。是关东烟的妙用?不敢说。至于关东烟能不能长寿,还景让医生和瘾君子们争论吧。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关东烟质量是最好的,要数东院的张嫂子家。她家待弄的烟叶一般大,一般匀。再加上她家肯吃辛苦,起早贪晚地晾露晒叶,烟上得快,露酒得透。烟贩子登门,一眼就能相中。方圆百里瘾君子们都愿来她家买烟,还送给她家个绰号“烟叶王”。提起张嫂子的大名很少有人知道,若问“烟叶王”,南北二屯家喻户晓,老幼皆知。,一天早晨,我正做着美梦,朦胧中听见了妻子在和谁说话。我欲睁眼瞧,忽听有人喊我:“太阳照屁股了,还热被窝子!快起来,我找你有点活儿!”噢,原来是“烟叶王”,她这大嗓门一嚷,把我的倦意也赶跑了。我坐起来打量她问:“又想俺富强哥了吧?找我写信?”我知道,富强哥在关内捣腾关东烟,已一年未回家了。“别嗦,让你去就快去!”“烟叶王”匆匆忙忙把我拉到她家去。到她家一看,满屋子都是捆扎好的关东烟,散发出熏心醉鼻的清香,张大娘正乐颠颠的打包装,。我纳闷了:“这娘俩大清早忙活啥呀?”“忙活啥?你耍笔杆儿行,赚钱可不如我这老婆子啦!今年忙活出这个数!”好说着伸出两个巴掌翻了两下。“我和你嫂子都乐疯了,也吓傻了。穷那暂盼富,真的富了又烧得睡不着觉了。这一打一打儿的”大团结“,可咋个花法哟!”“钱少了不好过,钱多也也犯愁。让我帮你娘俩参谋在北京买栋楼?还是在大连买个别墅?”“不,俺家不准备买那些玩艺,咱乡下的小楼不也挺好?”“烟叶王”插话说,“今个儿让你来给俺写封信。”“还写信跟俺富强哥要钱?”我笑道。“别笑俺了,那是啥时的皇历了?俺娘俩核计,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眼看要过年了,挑些好烟叶给灾区的乡亲们运去,让他们年三十吃碗饺子时,再尝口关东烟。这不,你得给俺措个词,就说这八万元拿不出手,表一表俺“烟叶王”的心意……”

    望着面前的“烟叶王”,我好像第一次认识她。猛地,一股热乎乎的暖流涌上我的心头。我思索着怎么样写好这封信,才能表达出“烟叶王”金子般的心。其实,何止是“烟叶王呢?南北二屯的乡亲们不也张罗着往灾区捐赠关东烟吗?这时,“烟叶王”卷好一支烟,送到我面前。我忙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股浓烈的香气,沁进我的肺腑。我的笔尖伴着这关东烟浓浓的清香在信纸上飞驰起来……

    夜宿乌苏里江边

     “老刘,还睡吗?老刘,还睡吗?”真是乏人觉香,我觉得刚一打盹儿的工夫,便听到窗外有人喊我。仔细一听,是老张喊我。我猛然记起老张邀我到他那儿吃鱼宴的事儿来,便急忙爬起来,应声走出门来外。我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呀,三星还没下去,月牙还高高挂在天上。这么早哇?我再看老张,背着鱼网,扛着水捞子,看样子已经等我一些时候了。“一会儿天就亮了,打鱼人还有不起早的?”

    乌苏里江的初夏夜分外幽静迷人。温柔的弦月轻轻地在夜空中穿行,那青色的光,钻进滴露的草心,挤向溅蜜的花丛,把眼前的景物全部剪成依稀可辨的剪影。哦,大地睡熟了,每片叶子都做着绿色的梦。走半里多路,便到了老张的窝棚。一瞧,灶里没火,锅里是凉的,巡视屋的四周,也没看见鱼的踪影。哪有不做好饭菜就请客的?老张看我茫然的样子,便猜出八九分:“别焦急呀,好饭别怕晚。”他指了指江面:“鱼是现成的,个把钟头保险能吃上。”

     江面水平如镜,月光给它抹上了一层朦胧的神秘色彩;碧绿的水草轻轻摇曳,月光下绿得发亮,似乎碰一下就会化为玉液,溶解在水里。突然,眼前的水面如同开锅一样,无数条小鱼在上下跳动。鱼竟这么多?我觉得奇怪,疑心是眼花了。仔细看时,确实有不少鱼儿在水面上打漂儿。我忙伸出水捞子,想捞上几条。哪知刚触到水面,鱼儿全部唰地潜入水底了。这时,水面哗啦一声响,一条大鱼蹿出水面,又潜入水中。老张叫道:“好大的狗鱼!”说着跃身而起,他手里的鱼网早已罩在水面上。老张收起网纲,一条一米来长的狗鱼正在网里不停地翻腾滚动呢,月光一晃,色儿鲜得带着亮彩。紧接着,老张又唰地一声把网撒进水里,慢慢地抖着网纲。突然,他拉纲的手停住了。“怎么不拉啦?”我奇怪地问他。“不行,罩住的是条黑鱼,楔桩子啦!”我知道,他是指黑鱼受惊时,就把头插进泥沙里一动不动,样子像插进泥沙里的树桩子,所以打鱼的行话称为“楔桩子。”“你怎么知道罩住的是黑鱼?”“别的鱼进网里都撞网,撞来撞去便进了兜。黑鱼这玩艺不进网兜,我拉网觉得像拉在木桩子上似的。”老张边说边松网纲。“这时不能使劲拉,稍不留神,网就从黑鱼身上滑过去了。等它把头拔出来的时候,再快点儿收网。”他说着猛地一提纲,果然一条像黑木棒子似的鱼被拉了上来。老张见我入迷的样子,就告诉我:“打鱼得识鱼性,你细心点儿看水面就能分辨出什么鱼。”他说着把网纲猛地往鞋底上磕了几下:“快,快看!那边冒泡的是鲶鱼的头,后边翻大浪花的是鲶鱼的尾巴;这面冒一串水泡的,是群胖头鱼过去了,那边掀浪的,是鲤鱼打挺呢!看见没有?这一串串的小波纹是群白鱼......”我一边听,一边看,耳朵和眼睛都忙不过来了,也分辨不出什么是鱼“打漂儿”。老张看我把眼睛睁得太大了,连忙提醒说:“眼睛睁大了也不行,你弯下腰,眯眼看......”我赶忙俯下身子,眯起眼睛,果然看到了鲤鱼翻的浪花。可是再怎么看,也看不见别的水花了。我打心眼里佩服老张的本领了,真是名不虚传呢。便随口说:“到底是赫哲人,这么多捕鱼知识。”“不,我是上海人,老高三的,六八年那阵风,把我吹到乌苏里江边来的。哎,一晃三十五年了,有了家,有了孩子......”“上海来的知青,在这里留下的多吗?”“该归的,都飞回去了。我在这里娶个当地赫哲女人,也飞不回去了。我这一生,就想在乌苏里江边混下去了......”

    噢,他是只未归的大雁。不,他是一只永远留在乌苏里江边的大雁。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有点儿可怜,替他惋惜。这时,猛听不远处的水面哗哗作响。老张一拍大腿:“嘿,光顾唠嗑儿了,差点儿误了大事!快拿水捞子......”说着,就往响声处奔。原来老张在这里下了一排“掘头竿儿”,有两条鲶鱼正拉着水线往水底钻呢。看样子足有七八斤重,拉得插在泥里的鱼竿儿不停地颤动!我急忙用水捞子把它托出水面,老张麻利地摘下钩,把鱼放进篓里说:“鲶鱼越大越刁,从不轻易上钩。最好抓活泥鳅作饵。泥鳅命大,在水里乱钻乱跑。这些大嘴巴见了就是一口......”正说着,猛听前边又哗哗地响起来。我忙喊老张:“前边构住更大的了,快去看看!”老张边走边摇头:“不像鱼,听声音像在水面上响。”走到近前才看清,哪里是鱼呀,鱼钩竟钩住只大野鸭,正用翅膀扑打着水面呢!见我们来了,扑打得更欢了。老张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拔下鱼竿,野鸭被拉上岸来。可是鱼钩已被野鸭吞进肚子里,想摘也摘不掉了。气的老张骂道:“这个自作自受的东西,它倒上购了。你先看住它,我到前边再弄一只,好凑一对儿!”“深更半夜的,还上哪儿弄一只?”“不远,就在前边!”

    我莫名其妙。老张可真会开玩笑,也不是买东西,到那儿就取回来了。我正在纳闷儿的当儿,只见老张弓着腰,提着网,像只猫似地向前搜索着,猛地又直起腰,嗖地一声把网撒出去了,只听传来“呱呱”地叫声和扑打声。不一会儿,老张一只手提着野鸭,一只手提着鱼网乐滋滋地回来了。嘿,网兜里还有十来个野鸭蛋呢!老张边走边讲述着:“昨天,我见这只野鸭总在江汊子转转,便猜想他的窝一定在跟前。我留心观察着,看它总往前边的草塘里落,就断定它的窝在草塘里。可我找了几次都没找到。想不到这野鸭更鬼道,它不直接落到窝旁,而是落到离窝三四十步远的地方,再偷偷地往窝里钻!我把他窝边的草作个记号,刚才一网就给它连窝端了。没曾想真按照我的话来了,真就凑成一对啦......”

    我俩回到鱼窝棚前,他收住了话匣子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做饭吧。”于是,我俩一起动手,江边飘起了鱼肉的香味儿。老张拿出一瓶老白干酒说:“头一次到我这儿来,咱俩痛痛快快地喝一场!”这时已经天光大亮了,我俩的美餐也开始了。喝着,喝着,话题不觉又唠到老张的身上:“你当初没想回去吗?”“想是想啊,谁没有父母兄妹?但我又舍不得离开乌苏里江边的家了。细一想,人在哪都是一辈子。这不,我也成为地道的赫哲人了!我俩的酒性上来了,越喝越高兴,越喝话越多。多么舒畅啊,草塘为我们传送着清风,太阳给我们倾洒着温暖,而蓝蓝的乌苏里江正在为我们唱着舒心的歌儿......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确实喝醉了,为老张,为乌苏里江边的赫哲人。

    牡丹江奇遇

    前几天,牡丹江市的朋友来电话戏称:“这里的黑熊要敲罗打鼓地给你送匾去呢。”“送什么匾?”“送超生超育匾呀!”听了朋友半真半假的电话,我顿时明白了,那是二年前我牡丹江之行惹的祸,现在想起来觉得既可怕又可笑。

    前年八月,我去了一趟牡丹江,游完了镜泊湖又爬了地下森林。镜泊湖我印象不太深,大江大河走的多了,见了镜泊湖也就见怪不怪了。地下森林到爬得满卖力气,整整一个下午,爬了四个火山口,四十里路全凭两条腿一步一步量。确实大开眼界,也确实累的腰酸腿痛。但既然来了,就得看个够,甭瞎了朋友的一番心思。

    傍晚,来到牡丹江源头。我告诉朋友,你们先去江边饭店等我,我钓一个小时鱼再回去。朋友告诉我:“这里野兽多,早点儿回来。”为防止意外,小赵留下来给我做伴儿。我俩选好钓鱼的地方,正准备垂钓,猛一抬头,真的见到一只大黑熊沿江边缓缓走来。这是一只成年熊,看样子足有千八百斤重,比我在动物园里见到的黑熊大多了。这时,我的心都快蹦出来了。小赵的脸也吓白了,毕竟是凶残的野兽、生死未卜的遭遇呀,谁不害怕》小赵倒劝起我来:“沉住气,我见得黑熊多了,只要咱俩没有快动作,只要不招惹它,一般地说,不会有问题。”别管怎么说,还是不惊动它是上策。我俩决定按兵不动,它走它的路,咱钓咱的鱼,井水不犯河水。谁料那只黑熊却直奔我俩来了,看它那摇摇摆摆、一步三晃的悠闲的样子不像很凶,也不象有敌意,我俩仍不作声,假装专心致志地钓鱼,心里却不停地敲鼓。大黑熊倒自来熟,走到我俩一米远的地方,毫不客气地坐下了,全神贯注地看我俩钓鱼。牡丹江里的鱼就是多,刚放下钩就被鱼咬上了。看到鱼漂动了,黑熊也往我俩跟前蹭。我一提竿,一条斤八重的大鲶鱼甩了上来。大黑熊看见了,噌地站起来,看它那贪婪的样子,我怕它上来抢鱼,忙让小赵递给他。小赵摘下钩上鲶鱼便朝黑熊口里抛。这家伙看似挺笨,接鱼的动作却麻利得很,一张嘴,就把鲶鱼叨住了,嚼也不嚼,“咕噜”一声,便吞了下去。这下子可能钩出黑熊的馋虫了,它不走了,屁股一点一点儿地往我两跟前挪,肩并肩地和我俩坐在一起了,宛若兄弟一般。我俩没理它,仍专心致志地钓鱼,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鱼漂又动了,第二条鲶鱼上钩了。我俩偷偷地挪开了一米远的距离,怕黑熊一巴掌把我俩扇到江里去。幸好它挺文静的,并不是急不可待的样子。小赵小声对我说:“它是个母的,怪不得挺斯文的。大概也和人一样,女的就是比男的安稳,不张狂。”“别瞎联想了,这时候还有闲心耍嘴!”黑熊还真经得住夸,大大方方地等着,一点儿也不显得急躁。小赵战战兢兢地抓起鲶鱼,又将美食丢进它的大嘴里。它马上叨住,但没有吞下去,而是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天黑下来了,我俩钓了五条鱼,全让黑熊给报销了。看样子它没有走的意思,还想吃下去,我俩可没有耐性了,收起鱼竿,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往回逃。可是不敢,心急得跳出来也得慢悠悠地往回走。黑熊倒没生气,也慢悠悠地站起来跟我们走。我俩在前,它在后,好像我俩的保镖。我小声嘀咕:“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曲子呀,它要跟到饭店咋办?”“管它呢,到饭店就是咱的天下了,动文动武到时再说。”黑熊不紧不慢地跟着,没办法,只好把它领进饭店,朋友见我俩身后跟进一个熊朋友,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服务员更是大呼小叫,一溜烟儿地钻进服务室,关门闭户了。还是老张有主见:“谁也别慌,先稳住它,再作打算。我看它挺友好的。”“友好,友好!你一看见母的就友好!”老张夫人抢白他,”一会儿你陪它跳舞!”“你看看,你看看,满屋的人就你看见它是母的了,这该不是同性相斥吧?”黑熊倒没有理会朋友的争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毫不谦让。老张见状:“好,快上酒,大杯白酒,多加蜂蜜,灌醉它不就好办了?”小赵端来一大杯白酒加上了浓浓的蜂蜜,友好地递给黑熊。黑熊闻到了蜂蜜的气味,便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舔起来,一会儿工夫,一斤酒下肚了。围观都 拍起了巴掌,有的笑得前仰后合。黑熊连舔了几杯,好像没喝够,还要喝,小赵又给它递上了两杯。好家伙,它左一杯右一杯地前后共喝了八斤酒,已经酩酊大醉了。老张这时才给“110”打电话,让巡警队把黑熊请走。巡警队来了,看见黑熊大醉的样子,又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讲述它来酒店前后经过,也觉得好笑,新鲜,两个警察左右护“驾”,才把它请上警车。“真够牛的呢,还得让警车送回去!”服务员边上菜边嗜嚷。“这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哪!来,这回轮到咱哥们喝酒了。有这位黑熊客助兴,我请大家多喝几杯,一是压惊,二是接风,三是欢迎,来,三杯酒,一口闷,右手端,左转弯,全封闭,带甩干,喝!”桌上一片吆喝,一阵碰杯声。

    第二天,那头黑熊酒醒之后,又去了一次饭店。我是后来听女老板电话里说的。看来,黑熊也是和人一样,酒醉心不醉呀。若不然第二天哪能找后帐呢?

    这天早上,女老板来到饭店后,放下手提包,就去街里买菜去了,回来后,她忙着关照店里的生意,就忘了手提一事。晚饭后,她突然想起手提包,便四处寻找。明明放在办公桌上,怎能不见了呢?她有些不高兴。饭店的服务员都叫来了,都说没看见他的手提包。怪了,难道它长翅飞了?女老板真的不高兴了,她怀疑哪个服务员偷了她手提包。一个老服务员心眼儿多,不动声色地走到窗前,看到女老板的窗子大敞四开,便明白了几分。她又凑近了窗前看了看,窗框上挂着几根黑毛,还有一些泥巴蹭在上面。老服务员笑着对女老板说:“一定是那只母熊来过了。它也一定喜欢上您的手提包了,因为里面有化妆品和小镜,它觉得稀奇,便带回林子里自我欣赏去了。”“旁的我都不心疼,可手提包里有我的药,我必须吃……”“现在可没办法了,黑熊已经逃走,上哪儿去追?”老服务员也显得无能为力了。

    转眼,二年的时间过去了,人们渐渐地把黑熊偷女老板手提包的事淡忘了。可山里的野生动物观察站却发现了一件怪事:山里的小熊数量突然猛增。原来一只母熊一胎只生1—2只小熊,可现在好几只母熊一胎多仔,一般都一胎生了4只小熊!这是咋回事呢?奇怪!原来那只母熊偷走得手提包里不光有化妆品,还有一瓶新买的催人生育的药丸,这位女老板结婚多年一直未生育,她为这件事到处求医问药。后来,有位老中医给她配制了一瓶中药丸,嘱咐她一定要坚持服用,必有效果的。女老板盼孩子心切,不管怎样忙,总是不忘吃药丸。没想到竟被黑熊给顺手牵羊了。

    我想,肯定是这只母熊回到林里玩弄女老板的化妆品时发现了这瓶药丸,出于好奇,它品尝了药丸,觉得挺好吃; 也肯定是这头母熊没舍得独自享用,而是把药丸分给它的熊姐妹共同分享了; 它的熊姐妹也肯定吃的欢天喜地,手舞足蹈的,之后便发生了这意想不到的可笑事情,发生了牡丹江的朋友给我打电话的一幕。真可谓,有心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阴错阳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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